范 愉
自貿區建設與糾紛解決機制的創新
范 愉*
與自貿區建設相關的糾紛解決機制,既涉及中國與WTO成員國、東盟國家及其他國家地區間的貿易爭端,也包括中國設立的自貿區內的各類糾紛的處理。糾紛解決機制的構建是自貿區建設中的核心問題。在實施一帶一路發展戰略和自貿區建設過程中,充分發揮調解的作用,完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應成為糾紛解決機制創新的重點和方向。中國——東盟《爭端解決協議》及上海自貿區的經驗都顯示出這種努力,國際貿易爭端處理機制的改革中也正在出現調解發展的新契機和大趨勢。
自貿區 糾紛解決機制 調解 創新
在當代世界經濟全球化和區域經濟一體化的發展趨勢下,自由貿易區快速增長,截至2013年6月19日,全球已有1200多個自由貿易區,其中15個發達國家設立了425個,占35.4%;67個發展中國家共設立775個,占64.6%。①好搜百科:自由貿易區。http://baike.haosou.com/doc/5003461-5228107.html,2015年11月20日訪問。中國不僅積極參與了各種國際自貿區的建設,而且已將自由貿易區建設上升為國家戰略。2010年1月1日,經過十年的努力,中國與其他國家建立的第一個自由貿易區、世界上最大的自由貿易區——中國東盟自貿區正式建成。此后,建設自貿區的步伐不斷加快,相繼與世界多個國家建立了自由貿易協定,并倡導建立了一帶一路發展戰略。2013年8月,中國國務院正式批準設立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迄今國內已建成4個自由貿易試驗區(上海、廣東、天津、福建)。
自由貿易體的糾紛解決機制涉及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和各國國內法及其司法制度,歷來是自貿區建設中的一個核心問題,與其成敗攸關。目前,自貿區涉及的糾紛解決機制至少包括:(1)WTO成員國之間發生的國際貿易爭端,可適用WTO爭端解決機制;(2)中國與東盟國家地區之間發生的雙邊貿易糾紛,可根據中國—東盟《爭端解決協議》適用協商、調解和仲裁;(3)通過雙邊、多邊條約、協議與非WTO成員國或東盟國家、地區建立的自由貿易區及“一帶一路”合作關系,多數并沒有建立明確的爭端解決機制,可自主選擇商事調解、仲裁和司法程序解決爭端;(4)在中國設立的自貿區內,基于糾紛發生地、合同簽署地、履行地、主體所在地等發生的商事爭議及其他糾紛(消費、物權、勞動、行政爭議等),可選擇協商、調解、仲裁以及司法程序解決,這種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是自貿區的基礎性制度。
在世界各國經濟主體的合作與競爭中,來自不同文化、政治和法律體系下的參與者之間的糾紛在所難免,而如何處理解決國際貿易爭端、維護自由貿易和國際市場秩序,就成為國際經濟組織的關鍵課題。正因為如此,WTO爭端解決機制(DSB)被稱為“WTO皇冠上的明珠”,世貿組織前任總干事魯杰羅認為:如果不提及爭端解決機制,任何對WTO成就的評價都是不完整的。從許多方面講,爭端解決機制是多邊貿易體制的主要支柱,是WTO對全球經濟穩定作出的最獨特的貢獻。
WTO爭端解決機制包括磋商、調解、專家小組裁決、上訴、執行等環節,其以裁決為核心的程序顯示出鮮明的準司法特征,標志著WTO處理國際貿易爭端從“外交取向”向“規則取向”的轉化。②參見李小年編著:《WTO法律規則與爭端解決機制》,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24頁以下。研究者認為:WTO的爭端解決機制采取強制管轄權、禁止單邊行動、專家組自動成立、依規則審案、不受任何政治勢力干預、報告自動通過、對執行建議與裁決有較完善的監督和管理機制、貿易報復自動授權等,這些特點是確保這一機制行之有效的關鍵,進而能更好地維護多邊貿易體制,是對國際公法的重要發展與貢獻。同時也指出: DSU協議本身以及DSB(爭端解決機構)的實踐存在一系列需要考慮改進的問題,包括如何能便利發展中國家參與爭端解決機制等等。③張玉卿:《WTO爭端解決機制優勢與不足》,載《國際商報》2012年1月16日。
從多年的實踐和數據看,WTO爭端解決機制的利用和處理結果明顯更有利于以美國為主的西方國家,而多數發展中國家則處于相對不利的弱勢地位;由于其準司法的程序必須依賴高水準的專業律師團隊和復雜的法律技術,成本過高,風險較大,使得很多發展中國家和民營企業無力負擔:或者不敢嘗試,錯失了維權的機會,或者勝訴后得不償失。此外,裁決獲得的“零和”結果,不僅會加劇貿易主體之間的對抗,也會對國際貿易關系和長遠利益帶來一定負面作用;由于沒有強制性的執行機構,裁決在執行方面有時仍不能不依靠外交方式實現。
需要指出的是,當代國際貿易的爭端往往與多元文化背景有著密切關聯,而規則中心和裁決式處理集中體現了西方中心的文化,缺少相互溝通和諒解,存在較大的局限性。有鑒于此,在自貿區的發展中,能否通過創新克服或降低既有機制中的弊端,形成有利于雙贏互利的新型糾紛解決機制和文化,就成為一個重要的課題。
2002 年11 月4 日,朱镕基總理和東盟10 國領導人共同簽署了《中國——東盟全面經濟合作框架協議爭端解決機制協議》(以下簡稱《爭端解決協議》),該協議作為落實《中國——東盟全面經濟合作框架協議》的重要組成部分,于2005年1月1日正式生效,標志著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爭端解決機制開始運行。
從程序設計而言,《爭端解決協議》在價值取向、爭端解決方式、時間限制等方面與WTO 爭端解決制度設計十分相似,④沈四寶:《論中國東盟全面經濟合作框架協議爭端解決機制協議》,載《上海財經大學學報》2006 年第1 期。同樣采用了磋商、調解、裁決的步驟;相比較而言,兩者最大的不同在于,《爭端解決協議》的程序設計顯示出弱化司法化之傾向:(1)《爭端解決協議》并沒有建立DSU式的專家小組作為實體性的裁決機構,而是采用了仲裁的形式;(2)沒有規定上訴程序;(3)裁決的強制執行并未成為《爭端解決協議》的重點,顯示出明顯的自助傾向和對強制的回避。
不僅如此,盡管《爭端解決協議》將仲裁作為核心程序,但實際上卻顯示出規避裁決的傾向或取向:(1)雖然對仲裁庭的組成作出了詳細嚴格的規定,但并未建立特定的仲裁機構對相關爭議行使排他性管轄權。因此,仲裁庭的建立成為仲裁啟動的關鍵。為此,仲裁的啟動不得不依賴WTO ,規定在當事方不能就仲裁庭主席人選達成一致的情況下,要求WTO 總干事指定主席。這種復雜的程序使得仲裁很難成為處理一般爭議的常規性程序。(2)《爭端解決協議》并未規定上訴程序,增加了裁決的風險和救濟的難度,也會導致當事方盡可能避免啟動仲裁程序。(3)《爭端解決協議》所設仲裁既不同于DSB,也與傳統商事仲裁不同,屬于一種臨時仲裁。在缺乏協議管轄和嚴格的回避條件下,一方當事人所在國的商事仲裁機構往往很難為雙方接受,使得各國現有的商事仲裁機構很難發揮作用,導致仲裁程序的啟動存在很大不確定性。
實際上,弱化司法性以及裁決的決定性作用,正是中國——東盟自貿區糾紛解決機制的突出特點及其與DSU的根本差異。之所以如此,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裁決以對抗、判定、規則和強制為基點,而中國——東盟國家作為亞洲國家在文化上崇尚“以和為貴”,更傾向于以協調、協商的方式平和靈活地解決糾紛,期待盡可能規避高度對抗和非此即彼的零和裁判;其次,由于中國——東盟爭端解決機制處理的核心問題是貨物貿易,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農產品貿易,因此其程序設計上不需要非常正式和復雜,⑤同注④。但更需要快速便捷的處理;最后,由于裁決缺少國家強制力的支持,在執行方面一向存在著較大困難,為了避免體制沖突和后續問題,各國都不希望貿易爭端過多進入司法程序和強制執行。有鑒于此,調解無疑是替代仲裁裁決的最佳選擇。
從形式上看,《爭端解決協議》對調解或調停所作的規定與WTO的DSU基本一致:爭端當事方可以隨時同意進行調解或調停,可隨時開始,隨時終止。如爭端當事方同意,在仲裁庭解決爭議的同時,調解或調停程序可在爭端當事人同意的任何人士或組織主持下繼續進行。有關調解或調停的程序以及爭端當事方的立場,應當保密,并且不得損害任何一方在任何進一步和其他訴訟中的權利。這種對于調解的規定都極具靈活性和包容性,不僅沒有嚴格的程序和調解人資質方面的要求,而且調解可以與仲裁程序并行,不受裁決程序啟動的影響,顯示出對調解的倡導和鼓勵。這種“并行模式”程序如下:
磋商——起訴方請求設立仲裁庭

在DSU機制中,調解并非必經程序,⑥但有部分特殊協議已將調解作為必經程序,如《補貼與反補貼守則》第17條、《反傾銷守則》第15條、《海關估價守則》第20條和《貿易技術壁壘守則》第14條,見前引李小年編著:《WTO法律規則與爭端解決機制》,第14頁。而是一種選擇性程序,當事方受到期限的制約,在協商不成時往往直接啟動裁決程序,因此調解往往很難發揮實質性作用。對于亞洲自貿區當事人而言,為了盡量規避或減少裁決的應用,就需要克服這種障礙,更加充分、有效地利用調解,將調解作為自貿區糾紛解決機制創新的重點。其意義是:
首先,基于調解本身在糾紛解決中的優勢,在當事人協商不成的情況下,中立第三方調解人以靈活、平和的方式促進雙方了解彼此的訴求、理由、依據和條件,在尊重規則的前提下,充分考慮爭端的具體原因、情由和背景,本著面向未來和長遠利益、互利雙贏和效益的原則妥善解決,避免裁決的對抗性和零和結果,節約爭端處理的成本,提高經貿活動的效益,是各方都愿意接受的。
其次,亞洲文化崇尚中庸和諧,商事活動則以交易與互利為基礎,避免在糾紛解決中采用過度依賴法律技術和剛性規則的裁決方式,有利于維護亞洲區域共同體的特有文化與主流價值觀,促進亞洲區域經濟一體化的進程。隨著中國——東盟自貿區的升級,這種共同價值觀應發揮更大的作用,成為本區域共同體的核心特征。
再次,調解有利于克服亞洲國家和地區間(包括中國兩岸四地之間)的體制障礙,平衡發達國家地區與欠發達國家地區之間在經濟實力、資源、法律技術和規則制定話語權方面的差距,以靈活方式規避政治、意識形態等方面的難題,最大限度地維護當事方的利益和自貿區的秩序。也有利于各國家地區政府發揮政治智慧,更多通過民間方式解決涉及國家行政管理方面的問題,合理管控分歧,處理好義利關系,維護友好情誼。
最后,DSU及《爭端解決協議》的調解條款都沒有對調解組織、調解人和調解程序作出嚴格刻板的規定,給調解的利用和發展保留了極大的空間,各國家地區可以嘗試建立各種調解模式、機構參與競爭或服務,給當事人充分的選擇,并可以充分整合現有資源,發揮既有調解組織的作用,創新調解方式,促生新型的糾紛解決文化。
相比較而言,通過“一帶一路”及大量雙邊、多邊條約、協議與非WTO成員國或東盟國家、地區建立的自由貿易區,尚無統一和明確的糾紛解決機制約定,在爭端處理中主要以尊重當事方的自主選擇為原則,雙方可以通過合同約定商事仲裁機構管轄,也可以約定先行調解。近年來各國的商事仲裁機構也在大力推廣調解,中國很多國際貿易仲裁機構設立了調解中心,并實行仲裁與調解結合的程序,以規避仲裁裁決的固有弊端和風險。
國務院2013年9月18日發布的《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總體方案》中并未對糾紛解決機制作出統一的頂層設計,但隨著“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的正式掛牌,這一問題立即被提上日程并迅速付諸實施。2013年10月,上海自貿區就自由貿易試驗區涉及的法律法規以及國際商事糾紛處理的問題進行了專項研討,提出了建立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的設想。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院長盛勇強指出,自貿區在糾紛處理機制上,可以進一步與商事調解、國際仲裁接軌,體現其獨立公正、高效便捷的特點,適應自由貿易區對商事糾紛解決的需要。2013年11月5日上海浦東人民法院設立自由貿易區法庭,對浦東法院管轄的涉自貿試驗區投資貿易、金融、知識產權及房地產等案件進行集中審理、專項審判。2013年10月22日,中國(上海)自由貿易實驗區仲裁院揭牌。2013年 11月20日,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國際商事聯合調解庭暨上海文化創意產業法律服務平臺知識產權調解中心在自貿試驗區揭牌成立。其宗旨是幫助企業快捷、高效、經濟、靈活地處理各種商事糾紛以及知識產權糾紛。⑦上海經貿商事調解中心于2011年1月8日成立,是全國第一家民非性質的商事糾紛調解的機構。調解中心現有32名調解員,都是滬上知名的律師、法官和教授專家,他們熟悉國際、國內商事法律事務,并深諳中華文化傳統,為國內外企業和機構的商事糾紛提供快捷、高效、極具專業水準的服務。同時,與英國有效爭議解決中心、歐盟國際仲裁協會、新加坡(國家)調解中心、香港國際仲裁協會、香港調解會、美國最大的爭議解決機構JMS公司等世界著名調解機構合作。其經費來源主要是部分財政撥款、社會捐贈和服務收費。2013年11月20日,調解中心受邀入駐自貿區,與自貿區法庭建立調解確認程序,使聯合調解庭的調解書能在中國及與中國簽訂民商事司法協助協定的國家和地區執行;被評為中國社會組織3A民非機構,是上海市唯一被評為3A級的商事調解機構。目前到中心調解的案件主要是法院的訴前調解。2014年,調解中心共受理案件109件,其中合同糾紛共102件,金融借款合同糾紛58件,成功57件,調解成功率為98.28%;其他類型合同糾紛40件,調解成功22件,成功率為55%;知識產權糾紛9件,調解成功6件,調解成功率為67%;公司糾紛2件,調解成功2件,調解成功率100%。調解成功案件總數87件,平均調解成功率79.82%。其中,涉外案件占到10%,調解成功率為80%,雙方當事人均自行履約,自行履約率達到100%。相關資料由上海經貿商事調解中心提供。
2014年5月27日,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自貿試驗區訴訟與非訴訟相銜接的商事糾紛解決機制正式啟動。上海經貿商事調解中心作為首家協作單位進駐,在自貿區法庭設立了調解室,參與推進自貿試驗區商事糾紛多元化解工作。浦東法院在自貿區法庭內建立司法與非訴訟糾紛解決的對接平臺,引入商事調解組織、行業協會、商會及其它具有調解職能的組織,建立商事糾紛特邀調解組織名冊,對屬于自貿區法庭受案范圍的、適宜委托調解的涉自貿試驗區的商事糾紛,經當事人同意、選擇后,在立案前委派或者立案后委托調解組織先行調解,法院依照有關規定審查確認調解協議的法律效力。
在訴前、庭前、審中三個階段,當事人均可選擇啟動非訴調解程序解決糾紛。當事人可從受托調解組織的調解員名冊中選定調解員。調解期限一般為25個工作日,調解適用受托調解組織現行有效的調解規則。
自2014年5月27日正式啟動截至2015年10月,進入調解機構的案件為232件,已結束調解程序的155件案件中調解成功的97件,解決爭議金額2.05億元,平均解紛周期為28天,成功率高達62.58%,極大地促進了糾紛解決的便利化。隨著涉外糾紛的增多,2016年6月,自貿區法庭又首次引入外籍調解員,使得原本要耗時1到2年的糾紛,在短短1個多小時內和解。⑧上海創新自貿區司法保障模式,載《解放日報》2015年10月21日。
上海自貿區多元化解決機制的經驗顯示出以下幾個特點:
首先,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為當事人提供了多種選擇。除當事人事先以協議排除自貿區管轄的情形外,各種糾紛均可在自貿區內通過選擇協商、調解、仲裁等非訴訟方式得到處理,也可以訴諸司法程序。
其次,法院對非訴訟解紛機制采取了積極支持的政策和措施,在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中發揮了樞紐和引導作用。通過訴前調解、委托調解、協助調解等方式引導當事人采用調解解決糾紛,對調解協議進行司法審查確認,與非訴訟解紛建構建立了良好的銜接機制。
最后,各種解紛程序之間開始形成良性協調和銜接。包括商事調解與仲裁的銜接,調解與行政程序間的銜接(如知識產權爭議),商事調解及仲裁與司法程序間的銜接,各種行業協會調解、民間社會調解組織與綜合性商事調解中心的銜接等。在此基礎上,有可能進一步將各種新型糾紛解決機制納入其中,包括行政爭議、消費爭議、金融糾紛、房地產物業糾紛、勞動人事爭議、交通事故賠償、醫療糾紛等,使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更加完善。
盡管顯示出很好的發展態勢,但上海自貿區的多元化解決機制也顯示出一些問題,主要包括:
首先,社會化非訴訟解紛機制不夠發達和多元化,尚未建立覆蓋各種主要業態的行業性、專業化調解。除上海經貿商事調解中心及商事仲裁等綜合性解紛機構外,大量專門性和行業性的糾紛解決機制并沒有形成完善的系統,例如建筑承包、房地產等對調解需求較高的領域仍未建立起正規的調解組織或程序,很多類型化的常規的糾紛仍不得不依賴于司法程序,效益和效果不佳。⑨以上海自貿區官網發布的2015年法院審判的“自貿區行政訴訟第一案”為例,原本是一個很小的網上購物消費爭議投訴,但由于該電商缺乏有效的解紛機制,糾紛不斷升級,最后以行政訴訟終結。然而,在經歷了多個行政和司法程序之后,糾紛本身并沒有得到解決。在實行負面清單模式的背景下,金融等特殊行業需要加快專門性糾紛解決機制的建構,以適應自貿區的需求。⑩2015年,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加強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工作的指導意見(國辦發〔2015〕81號)》,要求:金融管理部門、金融機構要建立和完善金融消費投訴處理機制,暢通投訴受理和處理渠道,建立金融消費糾紛第三方調解、仲裁機制,形成包括自行和解、外部調解、仲裁和訴訟在內的金融消費糾紛多元化解決機制,及時有效解決金融消費爭議。目前,各金融主管部門都在完善本系統的解紛機制。此外,商事調解員以法律人士居多,商業界和各種利益群體的代表和專業人士較少,市場因素、自治因素以及專業性和規則的多元性體現不足。
其次,制度保障和宣傳普及不夠。目前法律上沒有任何法定前置調解的規定,先行調解缺乏制度保障,法院的政策和引導只能是建議性的,很難有效地形成當事人的自覺和社會的共識,官方和媒體的宣傳也明顯不足。如上海自貿區官網中沒有對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及其具體渠道、程序等進行任何宣傳介紹。因此,爭議當事人對于這些機制缺少了解和信任,糾紛發生時仍習慣直接訴諸法院。迄今為止,上海經貿商事調解中心受案仍主要來源于法院委托,當事人直接申請調解的尚不多見。
最后,頂層設計和立法對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的建構作用有限。目前不僅法律尚未承認強制調解的合法性,很多專門性糾紛解決程序也未形成統一的法律制度,主要依靠地方的實踐或創新和司法機關加以推動,因此,自貿區的創新也很難有大的突破,現有的制度資源和社會動員尚不足以改變糾紛解決資源的整體配置和格局。
這些問題有些需要從自貿區的法律和制度上加以改進,有些則只能延續“摸著石頭過河”的傳統模式不斷嘗試,加強對解紛機構、社會激勵機制和當事人的引導。在現有的條件下,如何使調解機制更好地滿足當事人和社會的需求,引導當事人選擇調解解決糾紛,是當下亟待解決的主要問題。
如前所述,無論是參與自由貿易的當事方還是自貿區所在地政府,對于一個公平、有效、便利的解紛機制都抱有極大的期待。適應各方的需要,調解機制必將有一個很大的創新空間和發展機遇。其趨勢應該是:進一步實現調解的多元化,以適應不同領域、類型糾紛解決的需求;另一方面,應與既有的行政復議、司法訴訟、仲裁等程序相互銜接、協調互動。當前應注重提高調解的正當性和法律地位,從組織、人員和能力方面打好調解的基礎,同時擴大調解的利用,使得調解的啟動更加便利。為此,可以考慮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
1.完善機制,整合資源,建立多元化的調解網絡。與自貿區各相關的爭議當事方,可以通過多種調解機構和資源解決商事爭端及其他相關糾紛(勞動人事爭議、民事糾紛等)。其中包括:(1)綜合性、國際化的獨立調解機構,如上海經貿商事調解中心。(2)各仲裁機構附設的調解中心。(3)自貿區內設的各種專業性、行業性調解及社區調解。(4)電子商務平臺提供的在線調解。(5)當事人雙方共同承認委托的獨立調解人或事務所。(6)法院或政府委托或承認的其他調解機構,例如,北京2016年成立的“一帶一路國際商事調解中心”,首先建立國際商事組織和企業自愿加入的“一帶一路服務機制”,成員均簽署在糾紛發生后將調解作為首選和必經解紛方式的協議,調解中心為成員提供在線和常規的商事調解,同時承接法院委托的商事案件的調解,調解協議可以形成與司法程序的銜接。
各調解機構應制定章程、程序規則以及調解員資質要求和行為規范,提供調解員名錄,在政府主管機構或法院備案。為了便于當事方選擇中立第三方國家的調解人,各國家地區的調解機構可以逐步實行資源共享,整合調解員資源,互聘調解員,引入外籍調解員,形成國際化的調解網絡、共同規則和自律性監管機制。調解機構既可以采用市場化運營模式,也可以通過社會捐贈、行業集資和政府資助等方式建立,以公益性模式向社會提供服務。
商事調解程序應采用國際化標準,保障調解的獨立、公平、保密、自愿。在雙方當事人同意的前提下,調解員可以在調解不成時作出裁決。調解協議亦可以轉化為仲裁裁決。
2.繼續發揮司法機關的推動作用。(1)通過司法解釋或試點,授權在特定領域試行強制調解,以克服調解程序啟動的困難。(2)法院應堅持案件分流,引導當事人選擇調解。(3)法院對各種調解組織進行篩選和監督,形成調解組織和調解人名錄,完善委托調解。(4)通過調解協議的司法確認,提高調解的正當性和制度保障(目標并不是鼓勵當事人將調解協議一律提交司法確認),通過司法協助協議將調解協議的執行納入司法互助范圍。
3.完善法律與制度保障,加強對調解的引導和激勵機制。(1)通過立法在特定領域推廣法定前置調解(強制調解),逐步過渡到強制與自愿相結合的模式上。(2)加強政府的倡導、宣傳、鼓勵?2015年10月13日,習近平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十七次會議并發表重要講話。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完善矛盾糾紛多元化解機制的意見》。會議指出,完善矛盾糾紛多元化解機制,對于保障群眾合法權益、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具有重要意義。要堅持黨委領導、政府主導、綜治協調,充分發揮各部門職能作用,引導社會各方面力量積極參與矛盾糾紛化解;堅持源頭治理、預防為主,將預防矛盾糾紛貫穿重大決策、行政執法、司法訴訟等全過程;堅持人民調解、行政調解、司法調解聯動,鼓勵通過先行調解等方式解決問題;堅持依法治理,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化解各類矛盾糾紛。要著力完善制度、健全機制、搭建平臺、強化保障,推動各種矛盾糾紛化解方式的銜接配合,建立健全有機銜接、協調聯動、高效便捷的矛盾糾紛多元化解機制。參見《人民日報》(2015年10月14日)這些政策對于地方和各種行業通過創新方式創建非訴訟解紛機制具有鼓勵意義,也表明國家目前尚不具備完全通過統一立法建構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的條件。以及法院的引導,使當事人充分了解調解的優勢、便于利用,樂于選擇。(3)充分發揮民間協作機制的推動作用。各國的國際商會組織和行業協會都有能力和條件促進其成員積極采用調解解決糾紛,例如在格式合同中將調解作為解紛首選方式,建立內部協調機制,逐步全行業強制調解,要求成員承擔與消費者協商調解的義務等。中國政府倡導建立一帶一路發展戰略之后,中國德恒律師事務所聯合中國民營經濟國際合作研究中心、哈薩克斯坦商會、中國企業走出去協同創新中心、國際產能合作創新中心等多家機構共同發起創立了“一帶一路服務機制(BNRSC)”,嘗試組成一個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投資與項目落地實施和經貿往來提供系統服務的平臺。在其預定的目標中就包括推廣成員承諾強制調解,即將調解作為基本義務,推動強制調解(義務)。?The Belt & Road Service Connections (BNRSC)面向沿線65個國家,實行會員制,由這些國家的律師、會計師、評估師事務所以及金融、信息、通訊、商會、公證、知識產權代理機構和研究、咨詢機構等各種服務建構參加,為沿線國家投資與項目落地實施和經貿往來提供系統服務的平臺。其章程將爭端解決機制作為一項重要目標。(4)鼓勵創新,總結近年來各國在發展ADR方面的成功經驗,探討調解與仲裁結合、調解+裁決等新形式以及中立調查、鑒定等輔助機制,最終形成以調解為中心的解紛模式。
以中國——東盟爭端解決機制為例,在保留原來的調解與仲裁“并行模式”的同時,可以嘗試通過程序上的改造,將調解程序實質化,形成“前置模式”,使調解成為處理自由貿易區商事爭端的主要機制,即:

總之,以調解為代表的協商式解紛方式有利于最大限度地降低解紛成本和風險、避免倚強凌弱和零和結果,規避對抗,爭取雙贏互利、面向未來的處理,減少國家干預、增加自動履行的幾率,營造和諧寬容的經濟秩序和解紛文化。這種機制不僅為亞洲國家所青睞,也已成為世界各國處理經貿關系和國際交往的主流。
在自貿區創新發展的背景下,中國和諸多發展中國家對于國際規則尚不十分熟悉,相關制度亦不夠完善,自貿區作為各種經濟關系和多元主體共處的空間,在提供基本的法律環境、經濟秩序和司法保障的前提下,更應該鼓勵各種市場主體和民間社會組織自律自治,共同構建和諧、穩定、有序的社會治理格局,提高爭議當事人的協商能力,創造理性和諧的糾紛解決文化。我國兩岸四地都有較為發達的調解仲裁機構,當下應充分利用這一機遇,積極參與構建適合自貿區需求的調解和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近年來,一些國際經貿協議中已經開始將調解作為必經程序,調解程序出現了實質化、正式化的趨向;與此同時,國際組織對調解的重視也在與日俱增。2016年2月,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第二工作組(仲裁和調解)在紐約召開的第六十四屆會議上,對國際商事調解和解協議的可執行性進行了調研,擬通過一項國際公約,促進各國承諾在司法審查的基礎上,賦予對國際商事調解組織主持達成的和解(調解)協議強制執行效力。其目的在于將調解與自行協商加以區別,提升其正當性和法律效力,并對當事人形成引導。這一國際趨勢與我國在自貿區建設和一帶一路合作機制中倡導的創新糾紛解決機制、注重協商調解具有相同的旨趣。這一公約一旦確立生效,必將對自由貿易區和國際商事糾紛解決帶來巨大的影響,屆時將迎來商事調解發展的廣闊空間和新的契機。
范愉,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