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樹下

◎管新生

相思樹下

◎管新生

低低的晚風從縱橫飄逸的相思樹枝條間掠過，輕輕地拂亂了黃飛額前的發。

黃飛走在落日的余暉里，他走得很慢，腳步很沉。他終于緩緩站住了，他面對著的是一株青春煥發的相思樹。

當初黃飛和李梅無數次的約會就在這相思樹下。火熱的海誓山盟，曾經染綠過相思樹的枝葉。而今，“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無盡的相思如同潮水一般洶涌而至。黃飛慢慢燃起了一支煙，思緒，也隨著淡淡的煙縷冉冉升騰……

情定相思樹

黃飛腦海中今生今世永遠揮之不去的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的情景。

那時，他念高三，梅讀高二，在同一所中學。其實他們原本便是一條巷子里的鄰居。打開他家的窗，便能看到她家的門，小時候也曾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只是漸漸長大了彼此反倒顯得羞澀生分起來，往來也日見稀少。那天，已漸漸臨近高考，他忽然不可遏止地想念起了梅，于是便有了他有生以來第一封寫給女生的信。信的內容十分簡短，也十分含糊不清：“小梅，放學后能到相思樹下來嗎？我有事找你。”

他好不容易挨到下課時分，急匆匆來到約會地點，只見梅早已等候在相思樹下了。他記得那天她穿的是一襲白裙，見他來了，便急急地奔了過來，宛如一朵白云輕輕地向他飄來。

他萬萬沒料到的是，梅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出乎意料：“快說吧，你找我什么事？我還要去參加家教補課呢！”

同樣，梅也絕不會想到，黃飛期期艾艾了老半天，居然回答道：“沒什么事，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梅愣住了，直愣得一片紅云悄然浮上了臉頰：“那你可以上我家啊，或者，我也可以上你家找你……”

黃飛苦笑了一聲：“你天天補課到很晚才回家，我也要復習到深更半夜才離開學校……”

梅撲哧笑了：“那你還有工夫找我閑聊？”

這一回是黃飛的臉色有些泛紅了：“我，我……”

黃飛“我”了老半天也沒“我”出個名堂，梅忽然冷冷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了。對不起，我得走了！”

黃飛看著梅轉身離去的背影，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什么還沒說，梅竟然會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當即沖著她的背影叫了起來：“喂，你到底知道一些什么啊！”

梅站住了，陡然回首嘻嘻一笑，朝著那株相思樹一指：“你問它好了，它什么都知道！”

梅漸行漸遠了，連頭也沒有再回一下。

黃飛轉過身來，細細地打量起郁郁蔥蔥的相思樹。相思樹呵，難道你果真知道少男少女的心事嗎？

幾天后，黃飛突然收到梅的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片相思樹的樹葉，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什么東西。樹葉上有一行用修正液寫就的娟秀小字：“待到你的高考發榜日，再聊。”

就從那一刻起，黃飛忽然心靜如水，全身心投入了緊張的迎接高考的日子。

當黃飛終于拿到了公安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時，打著腳后跟追來的又是梅的一封信。

依然一片相思樹葉，依然一行娟秀小字：“祝賀你！且待來年我的高考發榜日，再作神聊。”

黃飛啞然。是呵，自己考上了大學，可沒有任何理由去耽擱梅的學業啊！

秋去春來。一年之后，黃飛與梅再度重逢在相思樹下，于是一段浪漫而溫馨的情感之旅正式啟程了。后來，當他們各自踏上工作崗位之后，相思樹的樹苗在彼此的心中茁壯成長，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情碎相思樹

那是一場令人心碎的約會。

故事的延伸發展依然在相思樹下。

這顯然是梅頗有深意選擇的地點。

事出有因。梅突然發現，黃飛近來似乎有什么事情瞞著她，約會遲到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即使在一起的時候，也常常會有手機鈴聲和短信息騷擾黃飛，問他，他總是笑笑，用一些絕對小兒科級別的借口來一番掩耳盜鈴的解釋。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梅憑著女人的第六感，洞察到了愛情的危機。那打電話和發信息的絕對是個女人，而且是年輕的女人！

相思樹下的談話進行得十分艱難。梅的突然發難似乎早已在黃飛的意料之中，于是他便成了一塊厚厚的橡皮，任你萬箭齊發，他的態度好得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概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梅的火氣在一點點上升。

黃飛的內心世界與臉部表情有著絕妙的反差。黃飛什么也沒說，什么也不能說。是的，自己接受的是一次特殊的任務，以一個小混混的身份打入一個販毒集團去做臥底，首先要取得本地團伙一個名叫“小龍女”頭目的信任和歡心，爾后伺機鉆進鐵扇公主的腹地，最后來個一網打盡。

天曉得，那個叫“小龍女”的販毒頭目居然是一個妙齡女郎！

如此這般，叫黃飛如何說得清道得明？更何況，紀律更不允許將案情泄露給第三者—即便是至愛親朋，也絕不可道破天機！

黃飛只能忍著受著挨著挺著。黃飛什么糨糊都搗，只是有一條不搗，那就是梅反復詢問的一個問題：“你是不是有了另外一個女人？”

黃飛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是！”

做人要有底線，這就是黃飛的人格底線。

梅當然要窮追猛打：“既然不是，難道是我神經過敏？我多少次打你手機，你常常不接或關機，我多少次給你發短信，你總是不回！和你見了面，你一收到短信，看一眼便立即刪除，我問你，你總是說，垃圾信息，即便手機鈴響，也總是躲到一邊去偷偷接聽，你不覺得你反常嗎？”

黃飛依然平靜地保持著沉默。

梅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說，那么就到你能說清楚也想說明白的時候再來找我！再見！”

黃飛萬分痛苦地望著梅漸漸遠去的身影，在心里喃喃地說道：“對不起，梅！總有一天我會向你全解釋清楚的！”

但黃飛沒有想到，上蒼居然吝嗇得不再給他這樣的機會了。

情斷相思樹

黃飛接到了“小龍女”的緊急通知，聲稱要當面交給他一個絕密情報，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地點就在相思樹下。

“小龍女”交給黃飛的是一份送貨人的線路圖。

這是一份絕不簡單的線路圖。原來，送貨人將來自三個不同的城市區域，這三個不同的送貨人中只有一個是真正來送貨的，另一個則是為其做掩護放煙幕的，第三個則被懷疑是警方的臥底。“小龍女”很狡猾，自己不出面，卻讓黃飛去試探虛實，好給她留下進退自如的空間。對這三個人身份的確認則看黃飛的功夫深淺了。

“小龍女”最后十分鄭重地說：“這一步棋的成敗，關系到對方是否愿意給我們派貨！如果失敗，我們今后在這條道上會很難行走！”

黃飛點點頭：“我會盡全部力量的！”

“小龍女”笑了：“通過這些日子對你的考察，我相信你的能力！”

說著，“小龍女”張開雙臂輕輕擁抱了一下他—黃飛到現在也不明白，這“小龍女”每一次與別人見面和告別，總喜歡和對方擁抱一下，不知是海外影視劇看多了，還是她曾經涉足過影視劇的緣故，竟弄出了這么一副準大腕的德行。

“小龍女”剛轉身要走，一個意外情況發生了—不知從哪里突然沖出了一個女孩，大喝一聲：“站住！”

黃飛抬頭一看，頓時驚得瞠目結舌，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那女孩不是別人，正是梅！

只見梅杏眼圓睜：“又是摟又是抱，好不親熱啊！你還有什么話可說！”

黃飛忽然冷冷一笑，一把攬過了“小龍女”，大聲說道：“我都已經這樣了，我們還有什么可說的！一刀兩斷吧！”

梅不敢相信地看著他，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最后哇地一下痛哭失聲，轉身掩面奔跑而去。

在這整個事件中，“小龍女”只是不動聲色地靜觀事態的發展，直到這時，她才向黃飛轉過臉來：“怎么，還不快追上去！”

黃飛搖了搖頭，故作瀟灑地朗聲一笑：“隨她去吧，這樣的女人多得是！”

“小龍女”有些吃驚，身子一扭從他的臂彎里閃了開去：“原來你也是個無情無義的家伙，怪不得人家說男人都不是個東西！”

黃飛不禁連連搖頭：“你這話說得就有點不對了。男人都不是個東西，難道女人就是個東西了？那么，女人又是個什么東西呢？”

“小龍女”突然出手，狠狠地扭了黃飛一把：“你在拐著彎罵人哪！”

黃飛連連叫疼：“我可沒有罵你，是你自己在變著法子討我罵嘛！”

“小龍女”的臉色驀然一變：“我們誰也別拐彎子了。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句，剛才那個女孩一定是你的戀人吧，你為什么要拉上我做擋箭牌甩了她呢？”

黃飛長長嘆了一口氣：“她老是懷疑我外面有女人，為這不知鬧過多少次了，我都已經厭煩透了。剛才她正好看見你和我在一起，又借機鬧了起來，那我索性一了百了 ！”

“小龍女”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你果然夠狠心的！”

黃飛幽幽地道：“不是我夠狠，而是我的心里真的有了另外一個女孩，這叫不得已而為之！”

“小龍女”一愣：“沒想到，你還真是個花心大蘿卜！”

黃飛又是一聲長嘆：“花心大蘿卜又如何？只是那女孩至今還不知曉我的心事……”

“小龍女”大奇：“有這種事！那女孩又怎么會不知曉你的心事？”

黃飛苦笑：“我從來沒有向她說過……”

“小龍女”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為什么不說？”

黃飛搖了搖頭：“一說，事情就復雜了……”

“小龍女”的好奇心徹底被吊了起來：“怎么會呢？”

黃飛淡淡地笑了：“我還什么都沒說，這個女孩就在問我怎么會呢。”

“小龍女”一下子沒能明白：“什么怎么……”

她不知怎么冷不丁地開了竅：“啊，你是說……”

黃飛點了點頭：“沒錯，我說的就是你！”

“小龍女”的思維有點跟不上了：“什么，你說的那個女孩……是我？”

黃飛以一個肯定式的微笑做了回答。

“小龍女”大叫了起來：“你別跟我開玩笑！”

黃飛的唇邊掠過一絲狡黠：“你看我是開玩笑的樣子嗎？更何況，我剛剛趕走了我的前女友！”

“問題好像變得有些嚴重了。”“小龍女”略一思索，不覺徐徐搖頭，“你現在是在一本正經地告訴我，你是有些喜歡我的，是不是這樣？”

黃飛點點頭。

“這倒讓我為難起來，因為我還沒有這樣的思想準備。”“小龍女”以一個果斷的手勢制止了剛要開口說話的黃飛，“可你知不知道，追求本姑娘是要付出巨大代價的！”

“代價？什么代價？”黃飛有些疑惑了。

“小龍女”有些文不對題地道：“你的前女友盡管剛才受到了你的傷害，可你能保證從今往后她就永遠不來找你了嗎？”

黃飛一時揣摩不透對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只能實話實說：“不能保證。”

“小龍女”滿意地點點頭：“我很喜歡你講實話。那么接下來就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了：萬一她再來找你怎么辦？我的意思是，在我們即將做一筆大買賣的時候，萬一讓她攪了局，怎么辦？”

黃飛沉吟起來，一時不能回答。他不能不承認“小龍女”說的這個可能性，是確實存在的！

黃飛回答不出，便索性沒有回答，只是用征詢的目光看著“小龍女”。

“小龍女”的聲音陡然變得陰沉起來：“說句老實話吧，你要跟著我在這條道上趟，可我對你畢竟了解不深，盡管你自我介紹說你劫過道殺過人，可我偏偏無法核實！說到底，干咱們這種活的人，都是把腦袋提在手里討生活的！”

黃飛的心忽然變得很不安：“你什么意思，就明說吧！”

“小龍女”贊賞地對他一笑：“我明說了，你去做了她！”

黃飛大吃一驚：“殺了她？”

“小龍女”一笑：“你不是說你殺過人嗎？那好，就再殺一次吧！反正殺一個人要抵命，殺兩個人，也無法讓你賠償兩條人命，對不對？”

黃飛啞然。

“小龍女”對自己的高招十分滿意：“怎么樣，干還是不干？干，我就什么話都不說了；不干，也可以，只是從此以后你我就成陌路人，而且我和我的兄弟都將很快從人間蒸發……”

黃飛看來的確心狠手辣：“我干！”

“小龍女”哈哈大笑，一縷可怕的殺氣霎時籠罩了她的臉：“到時候，把時間和地點告訴我，我會派人去為你壓陣助威的！只是，你必須在與送貨人接頭之前完成這一特殊任務！明白了嗎？”

黃飛的回答如同軍人一般威嚴：“明白！”

“小龍女”是踏著自己的心滿意足的笑聲離開的。而望著她背影的黃飛，心卻一點點地痛了起來。

情殺相思樹

時間已定：月黑風高之夜。

地點亦定：相思樹下。

黃飛在給梅的電話里用盡了百般央求的語調，終于哄得梅同意赴約。這一切，均是當著“小龍女”的面進行的。

梅準時出現在了相思樹下。一襲白色衣裙，宛如一朵從天邊飄來的白云。也許，這是她的刻意打扮，為的是喚醒那遙遠的記憶：初相會時，她便是如斯穿著。

黃飛也出現了。相思樹下的一對人影，相依相偎得是那樣的近那樣的親。

突然，一道寒光自黃飛的掌中暴起，在夜色中劃出了一條美麗的弧線，狠狠扎進了梅的胸口！

梅慘叫了一聲，似乎完全不能明白眼前發生的事情。又是一道寒光閃過，梅軟軟地倒了下去。

幾乎在這同時，周邊突然冒出了幾條人影，幾道閃光燈的燈光掠起，將手持匕首的黃飛和倒在血泊之中的梅一同收進了數碼照相機的SD卡中去了。

一輛小型面包車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很快便載走了黃飛和那幾條人影。

隱身在不遠處的“小龍女”冷冷地笑了。她知道，背負了人命案子的黃飛已是她的掌中之物，無論讓他上刀山下火海，黃飛從今以后都唯有遵命的份兒了！既除了梅這一潛在的威脅，又收服了黃飛這一得力干將，這豈不正是一石二鳥的高招？一念及此，“小龍女”想不佩服自己都不行！

情遁相思樹

黃飛踏著點點暮靄，再一次緩步走到相思樹下。

案子已經告破。“小龍女”販毒團伙和她的送貨人已被一網打盡，甚至連那送貨人的幕后老板，也無法逃脫正義之劍的斬落！

“小龍女”自從目睹了黃飛把匕首刺穿梅的胸膛這一幕之后，對黃飛的信任度和依賴性大大增強，于是黃飛輕而易舉地成了她的心腹和得力干將，由此獲取了最高一層的機密，為販毒團伙走向覆滅埋下了最為關鍵的一筆。

“小龍女”永遠不會知道，在那個月黑風高殺人夜，在她眼前上演的僅僅是一出劇—一出移花接木之劇！男主角當然是黃飛，而“被殺”的女主角卻是一位和梅長相頗為相似的女偵察員！黃飛手中的匕首是一柄收縮自如的影視劇中的道具，女偵察員胸口冒出的大片鮮血自然也是早已埋藏的影視劇道具師傅制作的血漿道具而已！就在案件告破的昨夜，這位女偵察員還在為自己冒充他的女友“犧牲過一回”而吵著要他請客呢！

那么，真正的梅呢？梅被她的單位指派到另一個城市出差了，而且單位給她下了死命令：在沒接到單位新的通知之前，不準返回！

于是，徘徊在相思樹下的黃飛，唇邊不覺浮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在想，當自己將這一切告訴梅的時候，她將會是什么樣的表情呢？驚訝，愕然，還是以為那是一個現代版的天方夜譚？

黃飛的思緒跌進了一片美麗的天地里。

（原載《上海故事》2016年第6期 浙江殷欣奎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