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也要有面相

文、圖 / 舒丹丹 編輯 / 李顏岐

一碗面也要有面相

文、圖 / 舒丹丹 編輯 / 李顏岐

老家有句俗話叫“勤快娘養懶女”，意思是說，如果娘太勤快能干，女兒必定被嬌慣得懶散。這話有幾分道理。因為我家姆媽就是個例子。在我離家去外地上大學之前，慚愧地說，除了扔扔垃圾疊疊衣服，幾乎沒做過什么家務事。有時吃完飯，想洗洗碗，媽也不讓，“放著放著，看書去，莫弄得廚房一屋水，我兩下就洗完了。”媽就是這樣一個事事親為的人，太能干了，又是完美主義者，別人做的家事質量她看不上，那時我只想到這一層，卻很少想到她也是心疼兒女，想留更多的時間給我們讀書。

后來我在廣州成家，自己也當了媽媽，身邊沒人依賴，只好自己動手，做飯、洗衣、養孩子，沒想到也無師自通。有一年孩子還小，我們就在廣州小家過年，沒回老家，除夕夜我打電話給爸媽，說年前就洗好了窗簾，家里搞了大掃除，年夜飯做了六個菜，格式仿照媽的慣例，木耳燉雞，紅燒豬腳，團年魚，一樣不少，看著一大桌飯菜，有模有樣的，感覺自己也像媽一樣，忽然就成了操持一家的主婦了。媽在電話里說，以前在家里也沒好好教過你做事，現在你也是當媽的人了。我說，就算沒教過，看著媽做也看會了啊。

媽是個嚴謹、愛整潔的人，做事一絲不茍已成習慣，當了一輩子會計，用她的話說，沒算錯過一分錢的賬。小時候父親遠在青海，媽一個人拉扯我們姐弟三個。我至今記得她在寒冬臘月里用木盆漿洗床單衣物時凍得通紅的手。

媽做飯，廚房里總收拾得干干凈凈，先做什么，再做什么，有條不紊。菜燉在鍋里的空隙，把灶臺也順便擦了。每樣菜上桌前，必定將碗邊滴落的菜汁擦干凈，擺盤整潔，用她的話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一碗面也要有樣子。蔥花切得均勻，湯寬面細，面條朝一個方向折疊，松松爽爽躺在醬油湯里。再煎個荷包蛋臥在碗中，擺上一碟小醬菜，真真美味。我愛吃面，弟弟愛吃粉，而妹妹要炒蛋炒飯。酷暑寒冬，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媽就起床，在廚房給我們忙碌早餐，至少做兩種花樣由我們挑選，吃得飽飽地去上學。十幾年如一日，何其不易，但那時只覺得司空見慣，覺得媽媽就是那個永遠在廚房忙碌不知疲累的人，是一個家的主心骨。

孩子今年上高中后，學習陡然緊張，早出晚歸，我總想他早餐吃得好點，每每為花樣不多而發愁。有時煮一碗廣州本地的竹升面，彈牙而有韌勁，白灼幾根綠油油的菜心，湯清面爽，沒忘了像媽一樣再煎個荷包蛋，擺一碟小醬菜。看起來，這碗面還是蠻有面相的，常常忍不住要拍照為證。

前幾天回了趟娘家。媽還是像從前一樣在廚房忙碌，什么事也不讓我插手。我說讓我炒兩個菜吧，什么菜我都會炒，真的。媽卻說，你在你自己的家炒好了，這里不用你插手，只要媽還做得動。忽然就覺得鼻子酸酸的。不敢想媽做不動的時候，仿佛媽媽永遠都該是強悍的，能干的，健康的，忙碌的。回想起媽，永遠都是這樣的姿勢，像童年那個不知疲憊的上了發條的玩具。我變得喜歡和媽一起去買菜，提著菜籃子，挽著媽，在熙熙攘攘的菜場饒有興致地挑選。或者窩在廚房里和媽一起拉家常，她做菜我就在一旁盯著，說，要把媽的拿手好菜全部學到手。其實，媽教我的，又何止是做菜呢，她傳給我對生活的心思和情致，就讓我受用無窮，應該承襲的還有更多。無論如何，下次回家，一定要給爸媽做一次飯，哪怕只是煮一碗有面相的面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