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舞

寒煙

你是附體還是原生

是毀滅還是造物

我的體內蠻荒無垠

10億神經(jīng)榛莽歷歷

咸水碰撞著淡水

在腰腹的出海口歡聚

心愿的天燈點亮股間的湍流

骨莖的蘆花流放了死亡

沖浪的紅血球

顛簸著脫岸遠離的夢魘

海天之際，蟲繭化蝶

世世代代的鐘擺

橫七豎八，光怪陸離

此刻在膠原蛋白的玉質地幔

它們沉沒得從未誕生……

燈已熄滅，直言無邊的月光

草書我的敬慕，我的祝福

月光像饑渴的候鳥

等得心竭——

等她多少年后脫下發(fā)酵的衣冠

脫下身份、教養(yǎng)和面具

赤身呼救遠古的你

呼救桃花水母的基因

奔回“舞”字還沒有輪廓

神話的祖先還沒有懷春的白堊紀——

冰磧湖①是靜脈、動脈的恩典

沉寂著靜謐和幽深

云杉和桫欏是上蒼許可的憑證

出浴的身影

濕漉漉的圓潤

盎然舒展的蓬勃

逶迤遐想的湖岸……

天地默契，山河有情

這樣的剪影

靈魂還會旱魃嗎

夜在肌膚上定居

情焰出走又歸來

貝尼尼的達芙妮

馬蒂斯的藍色裸女

在商業(yè)數(shù)據(jù)競逐的吁吁氣喘里

今夜，不再黯然失色

陰陽兩虛

你是誰？從哪里來

你的洋流掀起胸乳的季風

瀑布瞬間蕩滌四肢

蒼鷺在心臟的峽谷嘶叫

100兆細胞沿著臺風的路徑

聽指甲講著緩緩擦撫皮膚的故事

沒有預兆，沒有允諾

欲壑的獵豹，迎難而起

猛然從肩胛的峰脊躍下

躍過潮汐起伏的肚臍一路狂奔

巨浪滔天，風暴搖曳

維納斯三角地的熱帶雨林

太陽的能量

在骨盆的地心蒸騰……

身體是真正的山河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對稱的和諧

黃金比例的精妙——

一切一起的詞語

在長發(fā)甩動的熱浪里

瞬時枯朽失靈

造物在端詳，在代言

在和月光一起結伴還鄉(xiāng)

彈撥S形曲線起伏的韻致

助舞旖旎的構想

探望歲數(shù)風化的脊柱

在汗水沖刷的光滑里

還蘊藏著多少玄妙的奧秘

神旨的巖漿裹挾300萬汗腺

熾熱奔突，暢快分泌

鑄山的洶洶蠻力

抬升肋間的高原

哺育日月的乳峰

滋養(yǎng)長夜葳蕤的狂想

古老的淋巴，古老的酶

古老的關節(jié)，古老的喉管

每一口唾液

咽下的都是思念

每一陣扭動

都是聚餐的精靈

在不竭地探觸和開掘中

所有的器官一寸寸覺醒，綻放

就像此刻在指尖顫栗的

兩枚漂移唇瓣

比扇脈杓蘭望天的花蕊

更飽滿，更放肆，也更傳奇

汩汩流溢的蜜腺洪水泛濫

深層的洶涌中

我觸到了亞當濕潤的船舷

他正從渴望爆發(fā)的火山口

穿過天地交媾的隧道

萬物生殖的幽谷

舉著靈魂默許的信函

讓一枝索諾蘭沙漠的仙人掌

從此赤身豐腴

飄逸在暖濕的巴拿馬地峽……

世事佝僂的紛雜入土了

徹底“放空”的旋流

在無名無姓的空曠劇場

天經(jīng)地義地婀娜妖嬈

童年、少年——

那幼嫩根苗畸形地吮吸

不該是此刻的驚慟

不該讓“忠字舞”“向陽花”

在遺憾的裂縫那邊

霎時停頓了肌肉張力的氣旋

那無法剝離的記憶

是否仍粘連著下意識的神經(jīng)叢

那鈣化的陰影

是否仍牢牢附著在骨膜的呼吸中

唯有用加倍疼痛的雙手

撕開一層層“由來已久”的蚌甲

讓野性未馴的珍珠

重見海洋和藍天

赤裸的本原

一直執(zhí)燈守候在終極的懷里

……而我筋絡黑暗的叢林中

究竟隱伏著一頭怎樣的饕餮巨獸

它的利爪，它的積聚，足以撕碎

一切謊言的外衣和偽飾的面具

繃緊亙古荒野的鄉(xiāng)愁

驅迫我的激素逆流而上——

從這鋼筋叢林的不夜城

駛回《山海經(jīng)》那萬古蓊郁的原夜

從“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儒教故里

擺渡而向蠻夷之地的巫儺問天——

“若有人兮”的密林霧嵐里

騰騰仙幻著我那原始部落永恒的蠻舞

熊熊篝火歡躍著天地元初沛然的圖騰

女媧仰望古今同宗的山月，優(yōu)雅著

披頭散發(fā)的放浪和無忌無憚的昂揚

就像大麥地崖壁上千年狂舞的身影②——

那舞進巖石的血肉蠻流

日夜喘息著腦垂體的澎湃

從古大陸廣袤未知的深處

掀動我狂放的核糖核酸

分崩離析的旋亂神經(jīng)

迸醒篝火嗶剝生育的星辰

舞向與太初升落合一的鼓點……

天，地，人——

渾然地律動，不朽地震顫……

月暈與乳暈一脈相流的神秘臍帶

如絲如綢

在山巔裊娜飄升，氤氳不息……

呼嘯的暴風，也踟躕著

不忍闖入這童話般的月夜

這灰狼血性地噴濺里③

不戴項圈的荒野時區(qū)……

我——

從銹跡斑斑的因襲之鏈

掙落的一環(huán)

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一個無邊無際的女人……

①冰磧湖是冰川在末端消融后退時，挾帶的礫石在地面堆積成四周高、中間低的洼地，或堵塞部分河床、積水形成的湖泊。一般海拔較高。

②大麥地巖畫中表現(xiàn)“舞蹈”的畫面。大麥地巖畫位于寧夏衛(wèi)寧北山腹地，遺存有史前巖畫萬余幅，堪稱世界之最。

③據(jù)科學考證，狗是由早期人類從灰狼馴化而來。

龐余亮。男。1967年3月生，做過教師和記者。先后在《人民文學》《花城》《天涯》《鐘山》等刊發(fā)表詩歌、小說等作品。著有詩集《開始》《比目魚》、長篇小說《薄荷》《丑孩》、童話集《銀鐲子的秘密》等。參加過《詩刊》社第18屆青春詩會。獲得過1998年柔剛詩歌年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