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文軍
在嫩科爾沁草原東部,霍林河末端與嫩江的交匯處,有一個叫查干湖的地方。當地蒙古人稱查干湖為“查干淖爾”。蒙古語為“白色的湖”。查干湖歷史上曾是嫩江主河道的一部分,由于地殼運動,氣候變遷,河流擺動淤積等原因,致使嫩江河道改道,東移至大安臺地以東,留下了大安古河道。支流霍林河水逐漸減少,河道逐漸淤積,出口被堵塞,形成了盲尾河。查干湖南北長37公里,東西寬17公里,水域總面積420平方公里,是吉林省最大的內陸湖泊。碧野青崗、山水相依的地理環境,四季分明、風和日麗的氣候條件,造就了查干湖“塞北江南魚米之鄉”的美譽。
當西伯利亞高壓控制整個歐亞洲大陸北部的時候,茫茫的科爾沁大草原百色歸一。銀裝素裹的查干湖像—塊碩大的碧玉鑲嵌在飛雪茫茫的北國,在風雪彌漫的冬季,白雪沒膝的冰道上,前進著一隊頭戴貉皮帽子、身披羊皮襖的東北漢子,他們趕著馬,拖著耙犁,拉著網……透過蒼涼的原野,直奔與天連成一片的冰面。正如詩中說“走近查干湖冬捕,有一種走進遠逝的樓蘭古地之感,又好似來到秘魯印第安人古老的生存部落,你會感受到大自然在平凡地接納你,又在生動地擁抱你”。高亢激越的勞動號子驅散了嚴冬的寒冷,沉甸甸的大網拉出了鱗光耀眼的鮮魚,也拉出了絢麗的希冀,構畫出冬日查干湖的壯觀景象。
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后一處被自然和人類完整保存下來的漁獵部落。
愛生活嗎?那么這個冬天別再宅著了,背上心暖的相機,任憑寒風肆虐,坐馬爬犁去草原大湖目睹“冰湖騰魚”吧!
歷史上的傳承——“春捺缽”
查干湖周邊的蒙古族部落,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生于斯、長于斯,以湖為食,惜湖如命,敬湖如天。尤其是在寒冷漫長的冬季,他們更是依靠傳統的捕魚方式,維系生活,繁衍生息,世代傳續。冬捕可以追溯到遼金時期。據史料記載,遼帝最喜歡吃“冰魚”。每年臘月,遼王都要率領家眷來北方,在查干湖湖面上搭建帳篷。在帳篷里把腳下的冰刮薄,薄到像紙片兒,這時可以看見魚兒在冰下游動。看夠了想吃時再將薄冰打開,鮮活的魚兒就接二連三地跳上冰面……歷史上習慣把這種冬捕稱為“春捺缽”。查干湖冬捕不僅是一種漁獵文化,更是一種民族文化。冬捕是—項集體活動,使得各民族之間、人與人之間得以交流,一切文化和精神在冬捕的日子里得到了全面的展示和傳承。查干湖冬捕是人類生存成果的一次大的、全面的、輝煌的展示和普及。冬捕在現在文明中保存著傳統文化生活的內涵,這是對歷史的一種延伸,它的價值不單單在于記錄了人類文化的走向,還記載了人類精神的歷程。
著名民俗學家曹保明先生描寫查干湖冬捕的文章《最后的漁獵部落》獲全國文學大獎后,在江蘇舉辦的頒獎大會上,主持人楊瀾問曹保明先生:“請你用一句話去概括東北的查干淖爾。”他說:“查干淖爾是一個時時讓人感動而人一旦被它感動又忍不住去感動別人的土地。”楊瀾說:“東北我不太了解,你的書我也沒來得及讀,但聽了你的話,查干淖爾成了我永遠向往的地方……”
序曲——“祭湖·醒網”儀式
歷史上的蒙古族崇拜天地山川,素有祭山祭水之俗。據說,1211年,成吉思汗率領九翼鐵騎,在晨曦時分,來到位于查干湖北岸的“青山頭”臺地。在“蘇魯錠”的引領下與眾人一道手托“九九禮”,在九堆沖天圣火的噼叭聲中,掛其帶于頸,懸其冠于腕,站在祭臺前,面對查干湖,對日九跪,對湖九拜,齊聲高誦《查干湖祭詞》。接著將芳香的奶酒灑進查干湖,意為讓芳香的奶酒與一望無際的查干湖永久融為一體。
這一千百年來延襲下來的、帶有傳統宗教色彩的“祭湖·醒網”儀式流傳至今天,場面壯觀而神秘。由身穿蒙古袍、落腮虬髯的漁把頭宣布儀式開始,震天的鑼鼓,轟鳴的法號驟然響起。手持法鈴吹奏著海螺、牛角號,圍繞擺放著九種供品和點燃九炷檀香的供桌、掛滿哈達插滿松柏枝的敖包和熊熊燃燒的炭火轉三圈后合掌站立在供桌前誦經;查瑪舞隨之舞起;身穿白茬羊皮襖、腰系寬板皮帶的漁工和身系彩條頭掛串鈴的高頭大馬拉著裝滿冬捕魚具的爬犁威武地進入祭湖醒網場地。漁把頭左手端起盛滿醇香奶酒的大木碗,面對蒼天圣湖高聲誦祭湖詞,隨后雙膝跪在冰面上,用右手中指沾酒分別彈向天空、地面,然后將碗中的酒倒入湖面鑿出的冰洞,眾喇嘛也邊誦經文邊將供桌上的供品拋入冰洞。漁把頭從蒙古族少女手中接過哈達系繞在插滿松柏枝的敖包上,蒙古族青年歡跳著將手中的糖果拋向人群,將桶里的牛奶灑向天空、地面。
祭湖醒網是祭祀天父、地母、湖神,保佑萬物生靈永續繁衍,百姓生活吉祥安康,所表達的是湖區百姓對美好生活的祝愿,對大自然恩惠的感激。
冬捕——古老的生產方式
邊老師四輪驅動的“霸道”,在白雪皚皚的冰面上,一路疾駛。借著微弱的晨光,前方冰面上隱約出現了三個黑點:馬爬犁。馬車上坐著一群身穿羊皮襖、頭戴狐貍皮帽的漁工,他們頂著刺骨的寒風,在薄霧籠罩中向湖中心奔去。
大約一個多小時后,東方露出魚肚白,我們也到了湖心處的冬捕點。馬爬犁停了下來,眾漁工跳下爬犁開始忙碌。漁把頭王鳳革站在選好的入網口,確定位置后,頗有將帥風度地用旗釬子在冰面上戳出一個長方形印記,兩個漁工隨即鑿出一道冰口子來。開鑿的第一個冰眼為下網眼,再由下網眼向兩側各數百步,方向是與正前方成70~80度角,插上大旗,漁民們稱其為“翅旗”。王鳳革由翅旗位置向正前方再走數百步后,插上旗,漁民們稱之為“圓灘旗”。再由兩個“圓灘旗”位置向前方數百步處會合,確定出網眼,插上出網旗。這幾桿大旗所規劃的冰面,就是“網窩子”。漁工們手腳麻利地沿下網眼向翅旗處每隔約15米鑿一冰眼,巨大的漁網自入網口進入冰面以下后,由一支叫作“傳桿”(相當于縫衣服的針)的細木桿帶著網沿著這些冰眼在冰下“行走”,用“走鉤”扒拉著做細木桿的行走動力,用“扭矛”調整著細木桿的行進方向,直到約2公里外的出網口,其間需要漁工在厚厚的冰面上打上百個冰眼,勞動五六個小時。
網窩位置的確定、下網口和出網口大小方向形狀、漁把頭插旗的角度、網漂的配種輕重等,都是師承下來并在實踐中不斷豐富和完善的,里面有很大的學問,這種原始的漁獵生產方式就是查干湖人用勞動和智慧傳承下來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查干湖冬捕可謂原滋原味兒:除了最原始的“麻網”,爬犁、絞盤(俗稱馬輪子)都是祖上流傳下來的工具。此外,冰镩等工具也很古樸。冰镩由鐵匠專門打制,用來破冰,由镩頭、木把和提手組成;冰崩子,用來撈冰,由冰崩頭和桿組成;扭矛走鉤,前方為回勾的鐵器,用以調整傳桿方向和行走傳桿;穿桿,長18~20厘米的松木桿,在冰下行走,帶動水線繩。
大絳與水線繩算是現代了,均是聚乙烯繩,只是粗細之分,大絳直徑1厘米左右,長8厘米左右。
在冰寒徹骨的湖面,現代意義的御寒衣物,漸漸褪掉了裝飾性,一股股寒氣從腳掌向上傳遞。我只能打著寒顫,不住地跺著腳,而漁工們忙得熱火朝天,無絲毫寒意。他們穿著厚重的羊皮襖、貉殼帽子(老把頭戴)、狐貍皮帽子、棉帽子、軌靴頭、大頭鞋、手悶子和手套。不講究美觀,但卻保暖實用,特別適應冰上作業。
五六個小時后,大約上午十點鐘,開始出網。之所以叫“紅網”,因為第一網都被賦予沉甸甸的期望。由三匹馬拉動出網輪,由出網輪上的旱絳和卡鉤配合將雙側網合并一起,96塊網組成的一張大網,一次同時拉出每翅的3塊,稱為一拉,分16次拉出。第一拉沒魚,第二拉開始出魚。出魚時,掛在網上的魚直接隨網拉到冰面然后摘下,浮在出網口的魚用“撈子”撈出。最后,因每拉趕魚的原因,更多的魚都集中在網肚之中。網肚是網后端的一個兜,一個網肚最多能容納百萬斤的魚獲物,撈完網肚中的魚后,將網肚拽出冰面,將魚裝車運走。由打镩、扭矛、走鉤將網再次裝到爬犁上,到此,一天一網次的冬捕結束了。
王鳳革點燃一根煙,望著冗長的網拉出冰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的眼里跳動著新鮮肥美的鳙魚、鯉魚、草魚、鰱魚,還有潮水般涌過來的圍觀游客。隨著第一面紅網的開張,接下來的一個月,他要帶領50余名弟兄,轉戰百余平方公里的湖面,一年的收獲盡在其中。
查干湖的漁民很聰明,他們把查干湖當作圣水湖,很懂得珍惜和保護,也深知以湖養湖的道理。他們一代一代告誡子孫,要永遠珍愛山山水水,才會有今天保留下來的大水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