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戲

燕壘生

安徽黟縣，乃是古徽州六縣之一，也是徽商的發(fā)源地，自古以來便甚為富庶。

有一年大年初一，一大早便有一家富戶來衙門報案，說家中被盜，丟失了一個銀錠。聽得報案，縣令責令捕快盡快破案。當?shù)氐牟犊煨仗眨莻€相當精明的人，有“神捕”之稱，為人也非常正直。

陶捕頭去現(xiàn)場看了看，原來失竊的這家有個銀庫，與其他家境殷實的徽商一樣，這家主人也是每年把在外面經(jīng)商所得的銀兩熔成二十兩一錠的銀錠，搬回家中的銀庫里藏起來。

這銀庫是用青石壘成的，極為牢固。而銀庫除了鐵門，便只有一扇氣窗，那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銅鎖，鑰匙一向是那主人隨身攜帶，從不離身。見此銀庫固若金湯，陶捕頭便懷疑會不會是主人多記了一個銀錠。

那主人卻斬釘截鐵地說不會記錯，因為他每天晨昏都要開庫門清點一番，每日兩次，從不間斷。而失蹤的銀錠是擱在后邊架子上的，已有些日子了，昨晚看過還有。

陶捕頭過去一看，見架子的積塵上果然有一個銀錠的痕跡。他沉吟了一下，說此事只怕是內(nèi)賊所為，因為根本沒有外人進入的痕跡，何況外賊也根本進不來。

聽陶捕頭說是內(nèi)賊，那主人大為惱怒，說這一家上下全是親屬，下人根本到不了內(nèi)室。今天一早他發(fā)覺少了銀錠，已在家中細細搜過一遍了，根本沒見那銀錠的蹤影。

聽主人這樣說了，陶捕頭大為不解，實在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過他畢竟經(jīng)驗老到，細細查看后，終于發(fā)現(xiàn)在氣窗的窗臺上有什么東西拖過的痕跡，那么賊人定是從氣窗將銀錠偷走的。

可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這氣窗離地足有丈許，外面全無可攀附的地方。而且這氣窗不到半尺見方，一個人連腦袋都鉆不進來。

就算那內(nèi)賊偷偷復制了主人的鑰匙，那他明明已經(jīng)從門口出去了，又為什么要將銀錠從氣窗送走？而且僅僅只盜走一錠？陶捕頭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而這盜案一出，其他富戶聽了也才發(fā)現(xiàn)自己家同樣被盜，因為被盜的銀錠都在很隱蔽之處，他們又不似這富商天天查驗，所以一直不曾發(fā)現(xiàn)。一下子多了這許多盜案，縣令被鄉(xiāng)紳追得焦頭爛額，便向陶捕頭撒氣，陶捕頭也無計可施。

這天回到家里，陶捕頭見家中做了一桌的菜，妻子道：“當家的，孩兒他舅來了。”原來陶捕頭的內(nèi)弟恰好回鄉(xiāng)，趁過年來看望他們。內(nèi)弟見陶捕頭憂心忡忡的樣子，問姐夫是不是有心事。陶捕頭便將盜竊之事說了，他內(nèi)弟聽后，忽道：“是了，這賊人定然是當初的百靈仙一脈。”

陶捕頭聽內(nèi)弟這般說，不由喜出望外，忙要他細說。他內(nèi)弟說，這事還是小時候他當捕快的父親私下說的。

那時候曾出過一件人被馬踢死的命案。原本連苦主都覺得那只是意外，快要結案了，他父親卻發(fā)現(xiàn)此事原是死者的仇家所為。

那仇家為了報復死者，不惜花重金收買了一個江湖異人，在踢死人的那匹馬后胯上放了個蜱蟲。這蜱蟲能隨他心意叮咬，此人正是看到死者站在馬身后時突然發(fā)難，馬疼痛之下后蹄踢出，將人踢死了。

只是問到下手的那江湖異人時，兇手交代說事成后此人拿了銀兩便離開了，也不知這人姓名，只知此人自稱“百靈仙”，說世間活物，不論是鳥獸蟲魚，他都能馭使。

那時他父親說這百靈仙未被捕獲，將來多半還會惹事。這回聽得陶捕頭說了這案子，看似矛盾重重，但那人若是馭使貍貓猿猴一類東西下的手，種種不解之處便都能解釋了。

陶捕頭聽后茅塞頓開，叫道：“不錯，定然是那個賣鼠戲的！”

原來年前，市上來了個賣鼠戲的。這藝人神乎其技，隨著他唱的曲子，櫥中的老鼠會一只只地跑出來，像模像樣地表演一番，看得邊上的人都瞠目結舌，大為贊嘆。

有人便問那藝人是怎么馴出來的，藝人卻不答。這藝人生得很是蒼老，人也極瘦，嘴角有點胡子，看上去真似一只大老鼠。有人私底下就說這人多半是老鼠成精，所以才能把老鼠馴成這樣。

只是這人生意雖好，每天卻只演一場，演完了便收攤回客棧睡覺。陶捕頭曾問過他，既然如此受歡迎，為什么不多演兩場。那藝人說老鼠與人不同，演一場就必須休息，否則會累死的。陶捕頭聽了也覺有理，便沒往心里去。

現(xiàn)在聽內(nèi)弟說了百靈仙的事，想那藝人既然能指揮老鼠演戲，去偷個銀錠自然不在話下。陶捕頭便立馬要去搜那藝人，卻被他內(nèi)弟攔住了：“此人既然敢做這等不公不法之事，定然會有萬全之策。如果打草驚蛇，反而不妥，不如暗中派人監(jiān)視他，料想此人每次只偷一個銀錠，不會就此收手。”

陶捕頭連連稱是，馬上依計而行，在這人所住的客棧里埋伏下。到了后半夜，陶捕頭忽然聽得屋頂傳來一陣細細的腳步聲。他從門縫里看去，只見樓道里有幾只老鼠捧著一個銀錠，正快步向那藝人房中跑去。

等老鼠鉆進了屋中，陶捕頭一下叫起了埋伏的同伴沖了進去。一推開門，幾只老鼠聞聲四散逃走，只剩那錠銀子還在樓板上。此番人贓俱獲，當場便將那藝人捉拿歸案，搜查隨身之物，卻不見另有銀子。到了衙門，待審問之時，這藝人卻連連叫屈。縣令見他不招，心下大怒，下令大刑伺候。

審了四天，這藝人仍是不招，說自己根本不知，那些老鼠本是自己馴養(yǎng)的，這夜不知為何突然一下逃走，他正在客棧中著急，見老鼠回來了還在詫異。縣令覺得此人奸刁成性，更是大發(fā)雷霆，下了重手，結果把這藝人當場打死。那年頭，死個人也不是大事，只是被盜的銀兩只找回一錠，不太好交代。好在那些失竊的富商見如此奇案縣太爺也能破，也便不再多事了。

好不容易結了案，陶捕頭松了口氣，便去找內(nèi)弟表示一番謝意。誰知到了內(nèi)弟家，見房門緊鎖，內(nèi)弟一家不見蹤影。他只覺莫名其妙，回到家中，卻見床上多了一錠銀子，正是被盜的其中一錠。

他更是吃驚，叫過妻子來，他妻子見了嘆道：“孩兒他舅還是不學好，我一直沒敢說。”原來他內(nèi)弟當年本事雖好，卻不走正道，被父親趕出了門。那百靈仙的真正傳人，其實并不是藝人，而是他內(nèi)弟。下手偷盜銀兩的，自然亦是他內(nèi)弟，那藝人不過擅鼠戲，被當成了替罪羊而已。

內(nèi)弟來時他妻子便有些懷疑，但畢竟姐弟情深，不忍說破，弟弟留下一錠銀子，自是封口的意思。聽了妻子所言，陶捕頭這時才明白自己是被內(nèi)弟欺瞞，害死了一個無辜之人，不由追悔莫及。但內(nèi)弟既有如此秘術，心思也縝密至此，要他大義滅親，仍是不敢。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2016.8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