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非
廚房是一個極其險惡的地方。在險惡的意義上,這個地方所獨有的熊熊烈火以及各種鋒利的刀具,只是一種再恰當不過的背景和道具。
廚房里面的廚師,是權力斗爭的主角。一般來說,在一家稍具規模的飯店的同一個廚房里,廚師總會分成兩個派系以上。廚師的派系,通常以出身劃分,例如門派、宗師;如果出身相同,則區別以烹飪學校的年次;如果連年次也相同,則可能會取決于勾芡的不同習慣等等細節。總之,只要有兩個大廚,就不怕找不到形成派系的理由。再說得玄一點,如果只剩下一個大廚,他可能也會與自我做不懈之斗爭,以今日之我打倒昨日之我——這種精神如果用在廚藝的改進上,當然不失為有益于食客的良性斗爭。
廚房里的宗派及其戰爭,系由多種原因所造成。首先,中餐在制作上的復雜,形成了廚房里分工的細致和嚴格的等級制度。在這種環境里,廚房中人難免養成結成幫派以求自保的風俗。其次,廚師們習慣性的“跳槽”,一向具有集體性和突然性,因此,有經驗的飯店老板對此總是防之甚嚴,平時就注意在廚師里人為地制造派系,以達到分裂廚師隊伍之目的,從而避免集體總辭給飯店在經營上造成影響。此外,現在廚房里的原材料,像干鮑、魚翅、元貝、花膠之類,如果貨真價實的話,隨時都可能是飯店老板的全副身家性命。是故,為提防那個別手腳不干凈的廚師,前者也時常會在廚房里安插坐探,形成互相監督的機制。
盡管在我們的社會階梯中,廚師算是高收入的專業人士,而且基本上只有“跳槽”而不存在“下崗”,但是其社會地位卻未能取得相應的高度,與此同時,這一行業似乎又游離于社會之外,沾染著濃重的江湖氣。
廚房里的戰爭和廚師們的好戰,其實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要講責任的話,這里面有一半是社會的錯。在“君子遠庖廚”古訓之下,今天不論是君子還是小人,非但都沒有因吃得滿意而親自向廚師致敬的習慣,在飯店里反而要坐得離廚房越遠越好??季恳稽c的酒樓,上菜時會在菜碟的邊沿貼上一張油跡斑斑的字條,記錄著廚師的工號。然而,只有廚師心里明白,這些阿拉伯數字只供投訴而不適用于致敬。至于那開飯店的老板,一門心思只撲在店面的裝潢以及咨客小姐旗袍的開衩高度上,反將廚師視為一群不登大雅之堂的幕后工作者。
中餐的出品,本身就有不穩定的特點,除了廚師的技藝,更關乎其心情的好壞。一個廚房里如果盡是滿嘴臟話,互穿小鞋,爾虞我詐以及忙于秘密交換“跳槽”信息的廚師,吃到我們嘴里的滋味,也就可想而知。在古代,治庖和治國之道是相提并論的,“調和鼎鼐”曾是主持國政的代稱,“濟五味,和五聲”則用來比喻處理社會和人事矛盾的原則。今天,誰要是對廚師提出這樣的要求,無疑會被人毫不猶豫地從飯店扔到街上。作為食客,我唯有衷心地期望,那個正在為我炒菜的廚師,半小時之前剛剛完成了一場成功的權力斗爭。
(摘自“豆瓣閱讀” 圖/亦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