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婚啟事

胡續冬

我一直覺得報紙分類廣告欄里的征婚啟事是一種神奇的文體，在一個電報全面終結的年代，征婚啟事不但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電報體”的精髓，還要在“電報體”極度精簡節約的語法邏輯下，大行夸張乃至虛構之能事。

比方說，“女離39/1.68膚如凝脂蕙質蘭心二車三房無子無病高干家庭私企總監東方涵養西方熱情”，密密麻麻一串詞串在一起像羊肉串一樣散發一種大眾想象力的油唧唧的氣味。

雖然我對征婚啟事的虛構性、戲劇性、文學性早有上述的體認，但前幾天無意中在報紙上看見分類廣告欄里征婚啟事的“新趨勢”的時候，我還是像被打了一悶棍一樣深切地感受到了嘛叫震撼。

這些雜亂無章的小豆腐塊有四個統一的特點：其一，全是富家女征男伴；其二，有意識模糊“征婚”與目的詭異的“交友”之間的界限；其三，具有高度明確的敘事性、提供了一段離奇但卻有模版可依的婚戀慘劇乃至人生慘劇，并明確表示見面即有財富贈送；其四，措辭極其生猛，或直抒胸臆，或放聲吁求，令我等男性讀者閱畢頓生電話聯系或者電話報警的沖動。

就其提供的敘事模式而言，這些新型征婚啟事基本上都在有限的電報體行文里包容了三類故事。一類是偶發性人間慘劇，譬如：“女，前夫長年在外，經營珠寶古玩，去年一次空難意外身亡，留下巨額資產和珠寶公司，孤單無助的我現身患白血病現誠尋70歲以內，重情男陪我度過最后病痛時光，見面滿意可重金幫你發展事業。有緣死后財產全部公證與你。”在我看到的這一類啟事中，前夫的空難和自身的絕癥是兩個出現了不下20次的基本敘事要素，要么分別出現，要么放在一起加重悲情的濃度，按照世界范圍內空難發生的實際頻率來看，這些“富姐”的“前夫”們可能都坐的是同一班飛機。

第二類故事是有缺陷的婚姻敘事，譬如：“女，美麗性感激情少婦，丈夫與女兒在歐洲經商很少回京，婚姻名存實亡的我希望找個知冷知熱的成熟男人陪我歡喜陪我憂，見面滿意即有名車豪宅相送，助你發展事業且不干涉你的家庭。”在這一類啟事中，最基本的敘事要素是丈夫在異國經商或者丈夫有“嚴重的功能障礙”，讓一心發家致富力求早日步入中產行列的讀者們對未來的中產生活前景心生沮喪。

第三類故事最強悍。“女，如狼似虎之齡，膚白靚麗氣質佳，自營大型公司蹉跎了婚事。白天是商界精英晚上卻是脆弱的女人，獨守千平米豪宅的我怎能忍受如此的寂寞，我不要婚姻但需要愛的滋潤，如果你想美女金錢雙豐收請迅速與我聯系……”“女，受過感情傷害免談婚事，但饑渴之年的我急需健壯柔情的你圓我夜夜激情的夢想，有巨額資產相送……”這類啟事只有一個敘事因子，就是被過渡夸飾的“大齡女性”的欲望。

不知道這些故事背后的真實情形到底是什么樣，總之，現在的征婚啟事已經躍入“征葷啟事”，比我原來理解的還要戲劇化、文學化，完全可以走進日益式微的文學課堂。

（摘自《胡吃亂想》法律出版社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