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貴小美
犀牛忘記了夏天的味道
文◎貴小美
她曾經逃開,是因為不夠強大,她在他面前自卑如影隨形?,F在她也不夠強大,卻相信自己有另一種獨特的美,這美,足夠他們并肩注視同一個遠方。
2008年8月,寶瑤上網發帖子求死。
網友們熱情地出謀獻策:
有人說:“買10斤包子一氣兒吃完,撐死。”
有人說:“去堪培拉無人荒漠挖個坑,跳進去,活埋自己?!?/p>
還有人說:“去動物園單挑灣鱷,保證你連渣都不剩?!?/p>
那些回復讓寶瑤覺得自己像一個小丑,而這鬧劇被看成一出無關痛癢的笑話??纯?,這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殘忍。
寶瑤喝下一大杯純伏特加,暈暈乎乎睡了過去。直到有人敲門,她跌跌撞撞去開,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胖子正沖她喊:“蔡寶瑤,我終于找到你了。”
寶瑤揉揉眼睛,他的面龐似曾相識。
胖子說:“是我,小超人。”
隔著10年的光陰,寶瑤的記憶之門被打開,她終于認出了她的初戀情人。她原本以為他們不會再見。10年間,兩人音訊全無。她無法想象,胖子是這樣找到她的:他看到帖子,突然很想認識發帖的人,于是通過用戶名查到她的IP,又托公安部的熟人找到她的地址。而這個人,居然是他念念不忘的初戀情人。
他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找到她,激動地語無倫次:“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一直都想知道,你還好么?”
寶瑤哭了,她靠在他的胖肩膀上,淚流滿面。
10年前,寶瑤17歲。她喜歡小超人,因為他跑步真的很贊。他總喜歡超過別人,跑超一個又一個,最后回頭對寶瑤溫柔一笑:“您在散步嗎?”
他們的開始很干凈,像初雪紛紛揚揚灑在心尖。年輕,荷爾蒙分泌旺盛,嘴巴說甜蜜的話也說惡毒的話。爭吵、和好、打架還問候對方的母親,最后在高考前夕一拍兩散。
分手時,小超人的“遺囑”變成寶瑤的死穴,他說:“哼,你,就你這樣的女孩兒,永遠也不會有哪個男人真心愛你。你不配!”
因為這句話,寶瑤抑郁了半年。她恨他,每天都在心里詛咒他,恨著恨著,也就忘了。年輕的生活多么美好,時間讓你馬上認識新的男生,開始新的戀情。舊的,自然被風干了。
但她沒想到,今天他竟然找上門來告訴她,他要結婚了。
他為他分手時說的話道歉,他說那是他做過最壞的事。他總會夢見她,夢見她真如自己詛咒的那樣過得并不好。他希望她原諒他,從他的夢里走出來,因為他要去好好地愛另一個女人了。
他還祝她幸福,有一個真心愛她的人。
這結局像極了泡菜國的狗血劇,寶瑤看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又睡了過去。
寶瑤求死,是因為她的不幸真的被小胖子言中,得不到男人的真心。像現在,她的男朋友竟然已婚3年,她莫名其妙的成為小三,還被他患有產后憂郁癥的妻子扇了耳光。
之后,她靠酗酒后的睡眠拯救脆弱的心。
寶瑤睡了很久,做了一個長夢。夢里她22歲,大學剛畢業,人還在北京。那一年,她很瘦,留著一頭活躍的小卷毛,涂黑色的指甲油,抽煙。彩鈴剛剛興起,她為一家彩鈴公司寫腳本。除了每周一去公司開會交作業,其余的時間都待在租來的四合院里。
東水井胡同里有幾棵老刺槐。春天,刺槐開了花,潔白的一串串在風中搖曳。老人們會把白嫩清香的槐花剪下來,裝進籃子里帶回家,和上面粉和雞蛋,煎成槐花餅子。
寶瑤吃過一次,是房東奶奶送來的。她一直記得那味道,滿口溢香。
那一年,她很努力地寫彩鈴,她寫的彩鈴特別有趣,下載量總是名列前茅,音樂總監蘇抗因此對她呵護有加。
蘇抗30歲,但眼睛又年輕又清澈還滿是夢想。他喊寶瑤小丫頭,說她太瘦了,讓她別抽那么多煙。
他會在看腳本看到開心時拍她的肩膀,之后請她大吃大喝搞腐敗。
他們甚至有過一夜之歡。
那期寶瑤的彩鈴下載超過1萬次,蘇抗請她喝酒。初夏的夜有著淡淡的咸味,喝醉了的蘇抗走在馬路上搖搖晃晃。寶瑤拉他躲車,他們順著拉扯的力量就抱在了一起,接吻,一前一后地去了Motel。
那一夜之后,寶瑤辭職了。她不愿再見蘇抗,決定用戛然而止來捍衛那一次的完美。她離開北京,在去長沙的火車上,流了一路的眼淚。
暗戀,是寶瑤一個人的狂歡。她在自己的暗戀王國里,變成至高無上的王者,操縱著一切。開始就開始,結束就結束。她想他永遠不會知道她愛過他,她看著他濕潤的嘴唇多么想吻他。
寶瑤醒來的時候,胖子已經走了。走之前他填滿了她的冰箱。
寶瑤榨了一杯香蕉奶昔,一口氣喝完,決定不死了。她要去找一份工作,賺一點兒錢,離開長沙。第二天,她便去一家網絡外貿公司做英文客服,薪水很低,但可以馬上上班。她每天工作12個小時,用Skype和老外通電話,操著并不流利的英語向他們問好,要產品反饋,解釋困惑,處理投訴。
一個月后,寶瑤賺到3000塊。她一直記得年輕的夢想,那時和小超人在一起,她指著電視里的魯豫說:“我也要做鳳凰早班車?!焙髞硭驹谔K抗的一側,假裝很大條地說,“我只是想做個不平凡的人。”
蘇抗笑了,揉了揉她的頭發:“沒有什么比希望不平凡更平凡了。”
到底,她還是平凡了,粉色的人民幣會讓她感到久違的快樂。
連續一個月,寶瑤都在想念蘇抗,他現在在哪里呢?已經不做彩鈴了吧?
9月,她搬家,收拾衣柜的時候,找到了一個舊的電話本,電話本上,記錄著5年前蘇抗的電話。
手指顫抖著,她發了一條短信過去:“蘇抗?”
他很快回復:“你是?”
“蔡寶瑤?!?/p>
他的電話立刻打來了:“你在哪里?”
“蔡寶瑤。”蘇抗隔著長長的電話線說,“蔡寶瑤,來找我吧。或者,我去看你?!?/p>
他的擁抱像蟲子一樣沿著電話線迅速地爬過來,爬到了寶瑤的面前,附住了她,溫暖異常。
她訝異自己當時的平靜,微笑著說:“我會去找你。”
2009年的情人節,寶瑤在北京站乘坐地鐵2號線到東直門換乘13號線到芍藥居。那里有她在網上預定的房間,一個男生、一個女生和她分租三居室。
男生開的門,女生站在旁邊,兩人的微笑都很干凈。他們熱情地幫寶瑤規整好行李,交談中各自介紹了家鄉和畢業學校,房間里氤氳著一種初見的甜美霧氣。
晚飯時,他們一起煮火鍋,底料是男生做的,涮菜是寶瑤和女生一起洗的。
吃火鍋時,寶瑤嗅到了愛情的氣味。男生與女生之間隱忍又熱烈的愛情。晚上寶瑤沒有洗碗躲進房間,猥瑣地偷看他們在廚房里小心翼翼地避讓,卻促不及然地撞上,無處可逃,只好吻了下去。
他們吻得很認真。
寶瑤準備去見蘇抗。他現在的音樂工作室在國貿大廈22樓,蘇抗說:“嘿,蔡寶瑤,我只想單純的做音樂了?!?/p>
他們約在國貿附近的彼得餐廳。
去的路上地鐵空蕩蕩,寶瑤從反光的窗子上看到了自己。她花了3個小時精心裝扮,卻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眉毛因為緊張一直別扭的蹙著,3000塊的大衣也無法遮掩內心的自卑。
你要這樣去見蘇抗嗎?她問自己。
國貿站停了1分鐘,寶瑤沒有下車。她看著人潮水一樣地下去,又潮水一樣地上來,車開到四惠返回,又是國貿,永安里,建國門。一樣的路線。地鐵有回程,但人生不會。
她發短信給蘇抗:“臨時有事,不見了?!?/p>
她回了出租屋,打電話給隱婚的前男友。他沒有接,過了很久又打過來:“你要什么?”
寶瑤說:“一份北京4A廣告公司的工作機會。你不管通過什么方法,都要幫我搞定,你欠我的。”
掛上電話,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在新公司,她從助理做起,每周跑腿送廣告片給中央電視臺,看他們一幀一幀地挑毛病。也見到了許多明星,他們都瘦得可怕,比電視上看到的小幾個size。
寶瑤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需要改變和提升。一望無際的北京讓她充滿了奮斗的力量,她主動找客戶,簽單子,把自己丟進時間的深處去雕琢。她想讓生命漸漸變得繁復與迤邐。她忘記了一切,像飛鳥忘記曾經棲息的沼澤,犀牛忘記夏天的味道。
機遇總寵幸有準備的人,她慢慢有了自己的穩定客戶,在公司站穩了腳跟。
一年過去了。寶瑤并沒有變得更美、更瘦,但是她開始愛自己,也熱愛生命;沒有賺到很多錢,但懂得了珍惜。
合租的女生搬進了男生的房間,之后又搬了出來。
有那么一段時間,男生的房間總是放一些異常blue的音樂,聽得人內心潮濕。
女生后來搬走了,臨走前和寶瑤聊天:“你知道么,其實,相聚比分開更傷感。曖昧的力量太薄弱,有了開始,卻撐不到未來。人還是要明白自己的所求,想不清楚,就不要愛。”
女生搬走之后,男生也搬走了??墒翘娱_一個地方,能逃開一段記憶嗎?寶瑤看著他們空蕩蕩的房間嘆息,記憶它不管是好是壞,都是生命里的瑰寶。
北京的初春,陽光煦暖,綠樹萌芽,寶瑤換上輕便裙裝,形色匆匆。有一個自稱攝影編輯的人,路上攔她,要給她拍張照片,說是街拍,季節交替時,報紙上總有一些版面留給打扮入時的潮流青年。
蔡寶瑤配合地擺了pose。在第二天的晨報上,她看到了自己,還有蘇抗。他在另一張照片里,穿著拉風的機車皮衣,蓄了O型胡,很帥。
他們就這樣相遇了,在同一張報紙上,笑看對方。
晚上,寶瑤在國貿的電梯里,遇到了蘇抗,沒有擁抱,也沒有傷感,只是微笑地看了許久問一聲:“嘿,好久不見?!?/p>
她曾經逃開,是因為不夠強大,她在他面前自卑如影隨形?,F在她也不夠強大,卻相信自己有另一種獨特的美,這美,足夠他們并肩注視同一個遠方。
再次相見,寶瑤發現內心早已沒有了波瀾壯闊的洶涌,現在她與蘇抗之間更適合做朋友而不是戀人。
這樣想時,寶瑤內心更加坦然。一起吃飯時,夜幕的玻璃窗映出她的影子,她看到了自己,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是她喜歡的自己。
奮斗一年,終于可以和你一起吃晚餐。她這樣想,卻沒有說。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