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風蕭藍黛
探監愛情
文◎風蕭藍黛
陳震入獄之后,秦瞬瞬在離監獄兩公里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每個人都說她是一個傻姑娘,傻出了天際傻出了高度。她沒空搭理那些閑言碎語,想著那個睡慣了席夢思的陳震,在監獄睡得著嗎?如果他知道她離他不過兩公里,在里面是不是就會過得舒服一點?于是她在那個周末吭哧吭哧地搬了家。
新租的房子建造年齡比她還大,地段偏僻,唯一的優點就是便宜,一口氣付了兩年房租都沒壓力。她在網上找了很多小而美的改造貼,參考著淘了一大堆東西,每天送貨的快遞員都神煩她。
“小姐,你能少買點嗎?東西又重路又遠。”
“又不是你的錢,你管天管地管我買東西!”
她杏眼瞪得很圓,火氣很旺。后來她一個人在屋里貼碎花墻紙的時候,想想生活已經夠艱難了,難道人家還不能有吐槽的權利啊。可她也想吐槽這狼狽的命運啊,吐槽自己眼珠子糊了太多眼屎,才會找了一個鬼迷心竅的男朋友;吐槽陳震好好的稅務員不當,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幫人家偷稅漏稅,終于毫無懸念地進了監獄;還要吐槽這監獄,非要建在城郊,方圓五公里吼一聲都能聽見回響,探一次監就像踏進了二十年前的村鎮。如果建在繁華市中心,那不更有震懾效果,讓所有人都不敢犯罪嗎?建在這里,明明一點兒也不利于宣傳推廣嘛。
就這樣一邊在心里抱怨著,一邊忙著收拾這個簡陋的小屋。想著想著,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用手機登上市政府的網站,寫了滿屏的字,語重心長地給市長大人提了“關于監獄建在市中心的強烈建議”,落款是一個好心的市民。發出去以后有點惡作劇的舒爽,終于透了口氣。
深夜,蛙聲在窗外叫得人心惶惶,蛐蛐也唯恐天下不亂,秦瞬瞬赤著腳走到窗前,眺望前方,監獄高樓的燈火已經熄滅,影影綽綽地陷在藍黑色的山巒之下。陳震睡了嗎?這個睡覺會磨牙打呼的家伙,會不會因此被其他室友揍成烏眼青呢?
其實當一個人失去自由,愛情對于他,恐怕已毫無意義。她黯然地拍死了幾只蚊子,明天一定得買盤蚊香,她實在不能忍受心靈受到重創的同時,肉體還要成為蚊子的饕餮盛宴。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自己確實挺傻的。
終于可以探監了。秦瞬瞬莫名地興奮,她不是去探監,是約會。早晨起來就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扔下亂七八糟還沒收拾停當的房子就去了監獄。
陳震被判了七年,這件大事秦瞬瞬是最后一個知道的。當時她在廈門出差,瞎逛的時候途遇一個別致的婚紗店,一件胸口布滿白色小玫瑰的婚紗,美得讓所有渴望婚姻的女人都走不動步。盡管陳震還沒有跟她求婚,她依舊激動地跟店員砍價,店員堅持二千四,她堅持二千三百五,為了五十塊錢砍得刀光劍影唾沫橫飛。可這丫倒好,收了人家二十多萬,一聲不吭。二十多萬啊,夠她買很多很多婚紗了,秦瞬瞬想起來就會很難過。可更難過的還在后頭呢,秦瞬瞬終于相信什么叫禍不單行。
當那個迂腐的黑臉警察說她不符合探監規定時,她恨不得把他的帽子拍飛了。她跟陳震談了五年的戀愛,1825天,時光有多漫長,警察叔叔知道嗎?她從北方來到南方,她不喜歡干燥的天氣和強烈的紫外線,更不喜歡主食是奢侈的大米,警察叔叔知道嗎?她像一個傻瓜一樣愛一個人,她夢想有一天能穿著婚紗站在他身邊,她為他笑為他哭為他殫精竭慮,警察叔叔知道嗎?
他什么都不知道,憑什么說她沒有探視的資格?愛需要資格嗎?秦瞬瞬垂頭喪氣地走出來,太陽白花花地曬得人想哭。她走到門口看那塊藍色牌子,上面寫著擁有探視資格的人群,必須是近親屬和監護人。近親屬包括配偶、子女、父母、岳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伯父母、姨父母……居然不包括女朋友!
那天她直直盯著“配偶”兩個字,像要盯出窟窿眼兒來,卻發現旁邊有一個女孩也和她一樣。
秦瞬瞬問她:“你也來看男朋友嗎?”
女孩好看的臉蛋上更加氣極敗壞:“是啊!媽蛋,居然沒有資格。”
“你第一次來?”
“這又不是商場,誰沒事來瞎逛。你經常來啊?”
秦瞬瞬覺得自己有點傻:“沒有沒有,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那個……他判了幾年?”
“七年。”
“好巧!我那個也是。”
“真的好巧呀!”
“你要等他嗎?”
“當然,他說要娶我的,新房都付了首付了。”
“你真幸福。”
“七年會不會很長?”女孩有些擔憂。“會。但有愛就不算長。”這一句,秦瞬瞬像是對自己說的。
她看著女孩,提出建議:“我們探不了監,不如在外面喊一喊,說不定能聽見呢。”于是兩人走到側面的圍墻邊,對著高墻電網使勁地喊:“陳震……我愛你……”
真奇怪,每一個字都毫無差別,異口同聲。
秦瞬瞬望著女孩,徹底懵了,她甚至想,或許女孩的男朋友也那么巧叫陳震吧?或者叫程震?還有陳鎮?但一分鐘之后,她很想飛進監獄一腳把陳震踹死!
一個人犯罪是不應該的,但如果他是為了早日買房和喜歡的女朋友結婚,聽起來是不是就煽情得多?可那個女朋友卻不是她。
秦瞬瞬那天像一只跑不動的騾子,坐在監獄外面的草坪邊上哭得撕心裂肺。不遠處有一尊石制獨角獸,頂著一只奇怪的角看著她。
其實這樣的事情在監獄門口每天都會發生,很多探監的人都哭得像狗。牢里的人后悔不迭,牢外的人痛徹心扉。秦瞬瞬那天的行為并不特別,可那個黑臉警察的心里卻悶悶的。
他下班的時候她還在哭,眼皮浮腫,眼線化成了黑色的汁液,掛在臉上像墨。第一次探監的女人,都沒經驗,總是畫著漂亮精致的妝,到頭來還是在眼淚之下毀于一旦。
警察走到她面前說:“哎,這位同志,別哭啦。”秦瞬瞬余恨未消,看見他哭得更大聲:“你憑什么不給我探監……嗚嗚嗚……你歧視女朋友……嗚嗚嗚……以后你坐牢了你女朋友都看不了你……嗚嗚嗚……”
警察哭笑不得:“好吧,我未雨綢繆,以后要是有機會,先跟女朋友把證領了再坐牢。你堅強一點嘛。”秦瞬瞬止了哭:“其實女人并沒那么懦弱,她們不怕男人離開,只是忍受不了欺騙。”
她站在他面前,聲音細細的。他的個子好高,人很瘦,墨藍色的警服感覺有些空蕩,眼神像一把利劍,是看罪犯看多了嗎?秦瞬瞬忽然腦里靈光一閃:哭有什么用啊,她想她得巴結好這個警察,才能解決根本問題。
警察叫楊卓越,他像一個呆板的老干部,最喜歡說:“這位同志,這位同志……”聲調里夾雜方言,洋溢著新中國成立之后的那股子熱情。秦瞬瞬當天就要到了他的電話,他住的宿舍離她不遠,僅一公里。
約他吃飯是在秦瞬瞬把出租房打理得清清爽爽的時候,出門不遠就是農民的菜園子,她挑了一顆很肥的白菜,還有兩個胖胖的黃瓜,茄子糯糯的,一捏一個窩。再往前一公里,從慈祥的大媽手里買下一只土雞。她打電話給他,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么刻意:“警察叔叔,我今天菜買得太多了,你來幫我吃點。那天對你太粗魯了,還要麻煩你順便幫我掃掃盲,普及一下監獄法規。”
楊卓越有些吃驚:“啊,這位同志,不用這么客氣嘛。”電話打了十分鐘,他實在推托不開,后來索性說:“那個,我女朋友今天來看我,那個,我有點不方便。”
“那你帶她來嘛,她喜歡吃什么?我都會做,你別跟我客氣,盡管說。”
楊卓越答應了,眼前浮現的是她那張哭得讓人心碎的臉。其實拋開探監的目的,農家新鮮食材讓秦瞬瞬的廚藝如虎添翼。暮色四合的時候,雞湯已經很香濃,茄盒被煎得金黃,深藍色桌布鋪了滿桌,還有屋外新摘的小野菊和驅蚊草,這一切看起來,像在等候一個愛人。她兀自笑了笑,有些恍惚。
那天警察叔叔的女朋友沒有來,他坐在飯桌面前說:“剛好約會改期,一切都剛好。呵呵。”他喝了三碗雞湯,吃了半盤茄盒,還有無數黃瓜和蔬菜,然后望著秦瞬瞬碗里的雞湯面。
她說:“你也喜歡吃面條?我還專門為你煮了米飯。”
“面條好啊,養胃管飽耐餓。”
她就扒拉了一半給他,他一邊吃一邊覺得吃白食有點過意不去,他便給她掃盲。
其實能掃些什么呢,那些枯燥的法規秦瞬瞬聽得直打嗑睡。
她問:“你在監獄工作枯燥嗎?”
他說:“不枯燥啊,人生百態,罪惡與命運,每一個罪犯都是一本書,有的辛酸、有的邪惡、有的不堪、有的無奈。良民與罪犯其實只是一線之隔,良民也不見得就比罪犯無辜,罪犯也不見得就比良民骯臟。有些時候,牢獄就在我們心中,不一定非得是一座有高墻電網的房子。”
秦瞬瞬瞌睡也沒了,覺得他的話蠻有道理。他又說:“有些人并不是刻意犯法,他并不知道那樣做是犯法。我們監獄收過一個七十歲的山區罪犯,帶著四個兒子在山里追一只金絲猴,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把猴累死了。一家五口入了獄,五個媳婦兒一起來探監,哭得天崩地裂。他們的初衷只是為了追到這只猴子能換點錢補貼生活。你說,是不是挺可悲的?”
事不關己的故事,秦瞬瞬聽得眼淚直掉。她想起陳震來,劈了多久的腿,她居然都不知道,他是生活所迫嗎?并不是啊,大好的日子晴朗的天,為了情欲他背著她偷人,為了私欲他背著國家偷稅。他對得起誰啊!
楊卓越嚇得給她遞紙巾:“這個故事有這么傷心嗎?”她擦擦眼淚:“你能讓我探監嗎?”
他看著她笑:“我就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餐。”
她站起來想了想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禮物,想了半天跑進房間里,把那個裝著漂亮婚紗的大盒子拿出來送給他:“這個我用不上了,送給你女朋友吧,她一定會喜歡的。”
楊卓越死命推過來,她又死命推過去,像打太極。她帶了哭腔說:“不要嫌棄啊,這不僅僅是一件婚紗,還是一個女人的愛情夢想。”
他只得把盒子接過來。臨走時,他問:“這位同志,他真的值得你這樣嗎?”
她沒回答,送他出了門。外面下了雨,空氣里飄過來泥土的腥味,監獄的高樓像一座冷寂的城池,帶著絕望的氣息。
探監那天秦瞬瞬還是化了妝。咖啡色的長毛衣穿在身上有些松垮了,她瘦了一些,和所有面對愛情瘡痍的女孩子一樣,每一次失戀,都像一次細胞的裂變與成長。
據說楊卓越打了報告走了關系,才讓她有了探視陳震的資格。她坐在玻璃窗前,看到陳震的時候,所有內心的呼嘯都歸于了平靜。他看起來瘦弱憔悴,像一只灰頹的公雞,牢里果然沒有席夢思好睡,往日的意氣風發煙消云散。他已經受到了命運的懲罰。
那天秦瞬瞬只跟他說了三句話:“你什么時候跟她在一起的?”
“你愛過我嗎?”
“我們分手吧。”
她沒有再哭,在已經四面漏風的感情面前,哭泣只會喪失尊嚴。
出來的時候楊卓越說:“會見時間有半小時呢。她笑了笑:“他喜歡上別人都沒跟我說過分手,我只是想正式跟他分手,正式與一份逝去的愛告別。這對于我很重要,謝謝你。”
楊卓越撓撓頭,有點蒙頭轉向。瘦削嚴肅的臉上眼睛亮亮的,在秋天的陽光下露出一排白牙。
后來秦瞬瞬并沒有搬走,精心布置的房子還有兩年的房租怎能浪費。而且,還有一個有趣的老干部跟她做朋友,他說他的職業在一千多年前有一個很拽的名稱叫做“獄卒”,他說每一個罪
犯都是一本書,他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故事,他有時候來蹭飯,有時候邀她去河邊釣魚,有時候在菜園子摘蔬菜,他都會跟她講。
他來的時候像有陽光輕輕緩緩地流進秦瞬瞬的心窩里,她會變得平和,也會有很多疑問,比如七十歲的老人能跑三天三夜嗎?金絲猴會累死嗎?它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還是二級?那五個媳婦后來苦苦等候還是結婚另嫁?我為什么從來沒見過你女朋友?……
他說:“你這個同志,這么大人了還像小孩子,生活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秦瞬瞬每天坐很久的公交車去上班,她坐在車窗邊可以看見楊卓越宿舍樓外晾著很多墨藍色的衣服,可以看見監獄的樓頂上有一個透下陽光的洞,鐵桿上的國旗在拼命飛舞,偶爾還會見到武警官兵在公路上負重長跑,還有下地干活的農民大叔。從秋天到冬天,從樹葉枯黃到白雪覆蓋,每個人都在努力生活,每個建筑都有它的意義,每一片樹葉,都有它的命運與歸宿。
過年的時候楊卓越要值班,秦瞬瞬回了老家。她待到大年初三就猴急地回來了,大包小包地從北方帶了好多食材,一回來就招呼楊卓越來吃飯。
兩個人對著滿桌子熱氣騰騰的菜碰杯喝可樂,歡喜地慶祝新年。
秦瞬瞬說:“祝你工作順利,讓更多罪犯改邪歸正。”
楊卓越說:“那我祝你能早日忘了陳震,開始美好的新生活。”
她歪著頭問:“陳震是誰?”
楊卓越笑得差點被可樂嗆著。笑夠了,他從包里掏呀掏,一團白紗被他掏了半天才掏完,秦瞬瞬說:“你這是干嘛?”他雙手舉著那件婚紗結結巴巴地說:“我還沒有女朋友,這個……你送的婚紗也沒用武之地,如果,我是說如果啊,你不嫌棄的話,我想,我想我們可以考慮朝這個方向努力一下。”
秦瞬瞬望著這個老干部:嗯,瘦削但挺拔,老套但溫潤,一切看起來都還不壞,蠻對胃口的。如果非要分析一下陳震在她生命里所起的作用,那會不會就是為了帶她來到這里,讓她認識楊卓越,得到一個好姻緣?哦,她很愿意這樣去想。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好姑娘,好姑娘不能總被壞男人欺負,好姑娘是應該得到好歸宿的。
所以她舉起可樂說:“同志,這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晚上下了雪,他們在雪地上點燃了鞭炮,手拉手笑著跑得遠遠的。外面的菜園子已經一片荒蕪,但這有什么關系,一切都會重獲新生,就像獄中的罪犯,就像枯萎的莊稼,就像愛情的緣分。
編輯/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