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時期西方人在華活動的檔案記載

文 / 宋曉東 尚偉

明清時期的閉關鎖國政策，被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所打破。特別是兩次鴉片戰爭以后，清政府被迫與列強簽訂了一系列喪權辱國條約，開放通商口岸，對西方旅游者和傳教士及商人敞開大門，使西方人成為外國人在華活動的主角。關于這一時期的重要事件，在西方人的游歷文獻中有廣泛記載，為后來的學術研究提供了便利。但是清政府關于西方人在華活動的官方原始記錄史料卻很少被人關注?，F存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的10000多萬件檔案中，有大量的關于西方人在華活動的原始官方記載檔案。

一、清政府對西方人在華游歷護照管理的相關檔案

明清時期實施的閉關鎖國政策，嚴禁外國人在華活動。直到1850年代，清政府和英國簽訂的《天津條約》中才正式出現“游歷”這個詞：“英國人可以持有護照前往內地各地進行游歷和通商”。后來法國、美國等也紛紛仿效，西方人在華“游歷”的合法性得以明確，從而拉開了西方人在華游歷的序幕。

晚清時期，西方人在華游歷的事件，最為著名的當屬“游歷護照交涉案”。這個案件在清政府外務部檔案中有詳細記載。之所以出現這樣的事件，主要是清政府外交政策失誤所造成的。

護照作為一個國家控制旅游最有效的行政手段，對外國人具有重要作用。清政府統治者對此也深有同感，但是由于他們在游歷護照審批環節未能深思熟慮，導致在后來的游歷護照交涉案中處于被動地位。“游歷護照交涉案”源于清政府對于游歷護照填寫規定不是十分清楚，在與英國簽訂的《天津條約》中是把游歷和通商放在一起的，所以英國政府在對英國人發放到華游歷護照的時候，一般都寫成了“游歷通商”。但是對于清政府來說，游歷、通商和傳教是三個完全不同的概念，特別是在通商一事上關系到清政府稅收的問題。清政府在中英《天津條約》簽訂以后，立即察覺到這個漏洞，多次與英國公使進行交涉，要求英國人進入到中國內地的通商執照不應該由英國領事館發放，而應由晚清海關統一發放[1]。晚清總理大臣在給英國公使布魯士遞交的一份照會中明確提出，英方要分別填寫游歷和通商這兩個詞，如果英國人進入內陸進行貨物買賣，就要在護照中填寫通商的字樣，而不能再以游歷等字進行替代，通商護照由海關給發，而不是領事衙門發放。但是，英國政府對此很不以為然，在給總理衙門的一封照會中強調“通商”和“游歷”兩個詞在雙方簽訂的正式條約中已經明確，不允許更改，而且對于外國旅游者來說，通商或使游歷是他們的個人行為，對于護照簽發國家來說沒有明確的區分規定，沒有必要將其區分、更改。就在中英外交交涉懸而未決的時候，兩國為此發生了外交沖突。同治年間，牛莊和汕頭等通商口岸因為收到了總理衙門的咨文，要求在外國人的護照上把游歷和通商區分填寫，但是英國駐地領事館則聲稱沒有收到英國公使相關文件，兩者不可以區分填寫。于是中方拒絕在英國人護照上蓋印簽發。英國態度十分強硬，其駐牛莊的領事米迪樂要求清政府牛莊守尉必須蓋章，否則英國人將可以持有未經清政府官方認可的護照在內地游歷。經過數次交涉，最終清政府總理衙門不得不讓步：英國有游歷執照，如有通商字樣的，領事館送給地方官蓋印，準其印給。雖然看起來是清政府作了讓步，但是在當時歷史背景下卻是一個雙贏的結局。清政府把西方人的通商和游歷作實質性區分的意圖，通過協商達成了共識，即英國人凡是持有通商護照在華開展買賣，必須親自到第一個關口領取通商護照，“洋人凡是到內地開展通商買賣，必須以運照和和三聯報單為依據；賣洋貨也必須以稅單為依據，凡是涉及到通商買賣的，都不得以游歷通商護照作為在內地買賣單的護照”。

通過清政府和英國政府開展的護照交涉案來看，清政府對于西方人在華活動這個事情上仍然堅守閉關鎖國的政策，態度消極保守，將其當作一項政治任務進行管理，雖然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卻很少見到成效，在具體操作過程中也出現了很多問題。

二、晚清檔案中西方人在華游歷的記載

從晚清檔案來看，西方人在華游歷，主要分為在華工作的西方人和直接從外國申請入境旅游的西方人兩種類型。在華西方人的游歷跨省者居多。從他們的身份來看，有商人、學者、學生、傳教士和官員等，而傳教士在其中占比最大。1905年，從四川省上報的夏季來川游歷人員記錄統計來看，在十一隊游歷人員中有五隊是傳教士；根據晚清檔案進一步統計，法國人和英國人在華游歷最多，特別是法國人，每年清政府外務部還要專門制作單一統計的法國人傳教游歷名冊。

根據晚清檔案記載來看，西方人在華游歷主要是以人文觀光為主。由于太平天國運動的影響，前期主要集中在北方地區，中英《天津條約》中提及：“在江寧（即南京）等地為賊勢力范圍，等待這些城池被攻克以后，再給予護照頒發?！睎|三省、天津和北京成為西方人在華旅游的首選之地。例如，在1863年，由牛莊上報的20張西方人在華游歷護照來看，大都前往東三省和天津。太平天國運動失敗后，東南沿海地區成為西方人在華游歷的熱點地區。由于政治原因，川滇藏基本禁止西方人前往，例如在光緒1907年，英國人帕沃洛克等人持有西寧和甘肅的護照，意欲前往西藏被勸返。

由于長期實施閉關鎖國政策，清政府對于西方人在華游歷和通商持反對態度，但是自從通商口岸被打開以后，清政府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旅游項目開發和投資，但在一些人文景點給與外國人一定的優惠和開放政策。例如，在北京城內，甚至一些私家園林對西方人也予以開放。辛亥革命前夕，頤和園每個月也定期對西方人開放，允許他們入園參觀，皇家陵園也開始對到華游歷的西方人開放，甚至連皇家禁地——紫禁城也在皇帝外出的時候，允許西方人申請參觀。例如，1907年，慈禧太后和光緒帝等都在頤和園避暑，法國公使就申請允許羅德紳士前往紫禁城參觀。清政府對于在華游歷的西方人的一些特殊請求，也會酌情給予考慮和幫助。

三、晚清檔案中西方人在華活動受到的限制

從晚清西方人在華活動檔案來看，西方人在華游歷存在著諸多的限制和不便。

首先，語言不通。對于在華游歷的西方人來說，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語言和文化背景的不同。許多西方人在華游歷的過程中，經常被清政府和民眾冷落和拒絕。根據檔案記載，其中最為典型的事件發生在1874年冬季：兩個英國人從煙臺前往開封游歷，到達目的地后，發現開封地方官已經嚴令禁止二人入城，且附近的旅店也不允許留宿二人，當地渡口不允許送二人過河。歸德府的主政官員甚至提前要求當地旅店在西方人入城以后，不得接納和留宿。后來這個傳教士只好找到當地縣令，才勉強有一個留宿落腳點。此后，為了避免麻煩，地方政府多次督促傳教士離開開封[2]。

其次，嚴重的社會治安問題。對于在華游歷的西方人來說，晚清社會嚴重的治安問題同樣威脅著他們的人身安全。晚清社會動蕩也給外國人造成了一定的人身威脅。許多西方人在華游歷通商的時候，都要結伴而行，甚至隨身攜帶槍支。1863年，牛莊的英國領事前往沈陽鳳凰城一帶進行游歷的時候，半路上就遇到了武裝匪徒的攔截，由于當地政府及時救助，他們的人身安全才得到保障。

再次，繁瑣的手續。在華游歷通商的西方人還要面臨清政府和當地官員為其設立的各種限制和需要辦理的各種繁瑣手續，大大增加了他們在華活動的時間成本和經濟成本。西方人在華游歷通商必須向所經過的州縣官府進行申報，在沿途還可能面臨護照查驗等，游歷范圍受限，還處處遇障、層層過卡，不勝其煩。在實際活動過程中，一些地方政府和官員的行為和態度也較為惡劣。1870年，英國游歷人員在維西廳被滿清政府官員逼凌囚禁起來，造成了嚴重的外交事件[3]。

清政府十分抵制西方人在華游歷活動，主要存在著以下原因：

一是心理因素。外國人在華游歷，主要是通過堅船利炮打開中國國門而實施的。它是通過一系列喪權辱國條約來規定的。所以，無論是清政府還是中國人民，都在心理上有一種很強烈的屈辱感。這是中國上層官員和下層人民都對西方人在華游歷活動抱持強烈抵觸情緒的根本原因。

二是經濟負擔。由于清政府地方官員都把西方人在華游歷視作一件重要的政治事項，因此在接待和人身安全保護方面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隨著西方人在華游歷活動越來越多，各地方政府對此已經感到十分吃力。根據條約，一旦西方各國公使和領事把護照送交中國衙門蓋章生效以后，外務部就要照會各地方政府，要求其隨時核驗并安排人員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重要的人員還要安排專門人員一路隨行，定期向外務部報告人員行蹤，地方政府還要定期上報入境人員的姓名、入境時間、護送情況等。正如陜甘總督升允在給外務部送報的文件提到，近年來隨著西方人向各地方政府索取支應，陜西、河南和山西等地的財政都很難支持。

三是西方人在華游歷的不端行為。由于一些西方人在華游歷的過程中，沒有嚴格遵守規矩，他們的一些不端行為給地方政府的管理帶來很大問題。雖然條約中規定，西方人如果沒有得到清政府外務部的允許，是不能在中國內地游歷的，如果有違反的行為，清政府可以對其拘役，交給其所在國家的領事進行懲辦。但是仍有很多西方人在華游歷的時候沒有領取外務部護照。這種情況到了晚清后期特別嚴重，例如，1902年的《驗無照游歷洋人扣留解交情形緣由清冊》等檔案記載，四川洋務局提交的西方人游歷名冊中提及，共有八伙人進入四川境內游歷，其中有四伙人聲稱護照丟失或者是沒有護照，他們甚至在沒有護照的情況下從事通商活動。

[1]胡忠良.從檔案談晚清歐洲人在華游歷[J].蘭臺世界,2012(5).

[2]丁進軍.晚清長沙開設租界檔案[J].歷史檔案,2012(4).

[3]丁士華.郭泰納夫與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檔案管理[J].檔案史料,20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