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劉彬 孫文杰
清代學者和寧(1741—1821),字潤平,號太菴,蒙古鑲黃旗人。后因避道光帝之名諱,改“寧”為“瑛”[1]。嘉慶七年(1802),原任山東巡撫的和寧因“金鄉詩案”被貶往新疆,后蒙恩陸續啟用為葉爾羌幫辦大臣、喀什噶爾參贊大臣、烏魯木齊都統等職,先后在疆為宦長達七年。因為遣戍喀什噶爾的特殊經歷,和寧以《回疆通志》、《三州輯略》等著作的創作成為清代西北歷史地理學轉型期的關鍵人物。但囿于傳統史料的多寡不定,學界目前對于和寧遣戍喀什噶爾期間的政事細節仍不甚清晰[2]。現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陸續開放了所藏清代軍機處、內閣、內務府等處的全宗檔案,我們也因此得以看到更多與和寧任職喀什噶爾參贊大臣相關的檔案資料。這為學界了解和寧任職喀什噶爾參贊大臣的細節增添了重要史料,提供了此前我們所不知道的一些歷史情景。茲對其中的三份檔案史料略作分析,以期就清代中期中央政府對新疆的管理與認識作一個案探討,進而填補傳統新疆文獻記載的缺失。
在清代西域的統一史上,在經歷乾隆二十年(1755)平定準噶爾政權、二十二年(1757)平定阿睦爾撒納叛亂、二十四年(1759)平定大小和卓叛亂等戰爭后,清廷結束了清朝統一西域的戰爭。在新疆進入穩定的發展期后,針對新疆的特殊情況,清政府實行“軍府制”的軍政管理制度,派駐重兵鞏固西北邊防,以致新疆軍隊總額約占全國軍隊總數的十八分之一[3]336。但與之相對應的,卻是新疆當地的經濟發展卻遠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其財政收入遠遠不敷軍餉所需。因此,新疆的軍費支出主要靠內地各省協濟,由內地各省補貼發放駐防官兵俸餉,以維持正常的軍政活動,這是所謂的清代新疆協餉制[4]。
喀什噶爾參贊大臣的駐地也不例外,其軍政支出主要由協餉提供:“每年由陜甘省調解經費銀一萬二千兩,又由陜甘省搭解伊犁息銀一千三百五十兩,又藥材變價銀三十余兩,共銀一萬三千四百余兩。”[5]195此外,喀什噶爾當地稅收主要有:“喀什噶爾回民每年應納正額錢二千三百一十千零,余糧折價錢四百一十五千零,棉花折價錢七十三千零,紅花折價錢一十二千零,伯克截曠養廉錢七千五百文,倒斃牲畜皮張變價錢三四千至五六千文不等,民人交納房租地基錢三十九千零,庫貯綢緞變價錢四百余千不等,抽收稅物變價錢二三百千至四五百千文不等。”[5]198
嘉慶八年(1803)十月,和寧抵任喀什噶爾參贊大臣后,很快發現了該地財政管理存在的問題。他于嘉慶十年(1805)六月十八日與喀什噶爾阿奇木郡王伊斯坎達爾、英吉沙爾阿奇木伯克阿爾他什第聯名上奏:
原議官兵鹽菜俱按四成銀六成錢搭放,是以節年余剩錢文積存貯庫,無可支用。今查存庫錢款除備貯錢五千串常存不動外,尚存余錢三千七百五十余串,又加每年余糧折價錢五百一十二串,愈積愈多,似于錢法有礙流通[6]。
喀什噶爾的經費銀兩主要是從陜甘調解而來,不僅路途遙遠,而且運送不便。清政府在收復新疆后即在葉爾羌設置爐制錢,通用回城,為新疆錢幣的流通創造了有利的條件。在清代時期,官兵餉銀是銀、錢按照不同比例發放。和寧經過調研發現,陜甘調解來的經費銀兩再加本地稅額收入,已大大超出用度,以致庫存日多,于錢法流通非常不利。因此,他進一步提出:與其將這些庫貯錢文虛貯,不如搭放官兵鹽菜,也可以節省從陜甘調解來的銀兩費用。和寧經過仔細核算后,認為除官員鹽菜錢仍按照銀四錢六搭放外,本地所有駐防官兵鹽菜錢從嘉慶十一年(1806)起,均改為銀二錢八發放。其中按照慣例,每銀一兩支錢一百二十文,這樣既能與市價相等,又可以使兵丁免去零星易換之難,實乃兩全其美。而本地官兵每歲搭放鹽菜所需錢四千三百三十余串,不足的八十余串請在庫貯余錢中陸續添補,這樣庫貯錢文足夠政府支銷三十余年。因此,和寧與伊斯坎達爾等上折奏請,自嘉慶十一年(1806)后,本地每年只需從陜甘調解經費銀八千兩及生息銀一千三百五十余量,如此,不僅足敷支放官兵鹽菜,且尚有盈余[6]。和寧此折得到了嘉慶皇帝的朱筆批示:戶部議奏。后此事經過戶部審議,很快認同并批復了和寧的提議:“經戶部議準覆奏,奉旨依議。欽此。欽遵在案。”[7]
和寧能夠根據喀什噶爾收支的實際情況調整內地協餉,不僅減輕了內地各省協餉的負擔,為清政府的軍費開支節流開源,減輕了清廷的負擔,更是為當時新疆的經濟發展、社會穩定乃至為中國西北邊防的穩固也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同時,對新疆當地紅錢的流通有著重大的貨幣意義,不僅為新疆內部商品的流通創造了有利條件,同時因為新疆地處歐亞大陸中心、地當東西方交通孔道,更是促進了中外貿易的發展。
賦稅是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是國家機器正常運作的基礎。清政府一統新疆后,亦在當地征收賦稅,其中向喀什噶爾回眾征收“正額糧一萬四百六十六石六斗零,零尾余糧一百七十一石零,入官地租應交糧四十二石四斗”[5]199,向英吉沙爾回眾每年征收“正額糧二千二百六十四石”[5]243,以維持喀什噶爾當地軍政活動的正常運轉。
和寧抵任后,經過調查發現:
三色糧八千四百余石,以供官兵口食,盡收盡放,并無余糧。嘉慶二年,經參贊大臣覺羅長麟奏請,采買小麥一萬石存倉,以備緩急。嘉慶二年,復因調取伊犁官兵六百余員名前來駐守,歲收糧石不敷支放,奏請將運送伊犁布內減去七千疋,改收糧四千石,始足一年之用[8]。
而和寧所著《回疆通志》所載與此相應:“(喀什噶爾)每年余糧變價折收布六千六百一十疋。”且該條下注明:“查此項變價糧石,原折交布一萬四千二百疋,嗣因添設伊犁官兵,裁交布七千五百九十疋,交納糧四千石,其余仍折交布。”[5]199
和寧經親自調研后發現,原由伊犁調來的駐軍因地方事靖,于嘉慶六年(1801)已被伊犁將軍保寧奏請撤回三百余名,每年可省糧二千石。嘉慶八年(1803),參贊大臣拖津又奏請撤回三百余名,每年又節省糧食二千石。隨著伊犁派來的六百余官兵全行撤回,至嘉慶十年(1805)十月,喀什噶爾除已經積存小麥一萬石外,還積存余糧一萬二千八百余石。經和寧親身赴倉逐厫查驗,發現大小厫間俱已貯滿。他認為:“再若全數征收,年復一年,愈積愈多,回地雖無霉雨,而露屯風撓,易于朽敗,殊非慎重倉儲之道。”[8]
為此,和寧與阿奇木郡王伊斯堪達爾商議,在嘉慶十年(1805)春季,按照烏什糶糧之例,以市價糶賣糧食四千石。眾位伯克均愿領出糶賣,并認為此項措施亦可接濟當地回眾。因此,和寧與伊斯堪達爾聯名上奏:
此次出糶糧四千石之后,尚有余糧八千八百余石,又小麥一萬石,俱系額放口食之外實貯在倉,足敷備用。其每年多交四千石之糧實無用處,與其征而復糶,多費周章,莫若量為調劑,與倉貯、回民兩籌裨益。因復面詢伊斯坎達爾等,若將此項糧石自嘉慶十年秋季為始,改收錢文,于回民有無益處?隨據大小伯克等當堂跪求,奏懇大皇帝天恩,俯準將此項糧石折收錢文,則闔屬回戶仰沐高厚鴻慈,益無涯涘。其折交價值小麥,每石愿交錢一百四十文。大麥、高粱,每石愿交錢一百文。不獨小回子免勞駝運踴躍輸將,而回莊多此余糧,市價亦自能平減等語。奴才核計該伯克等請定之價,與從前交布之數有盈無絀,尚屬有便于回民,為此據實陳奏,如蒙恩允,則每歲折收糧價錢四五百千文,盡可搭放官兵鹽菜,報部核銷。且于歲調經費項下每年節省銀二千余兩,如此略為變通,于倉儲、民食均歸實濟[8]。
該項建議,不僅澄清了自嘉慶六年(1801)開始的喀什噶爾積糧之陳弊,為清政府節省了大量糧餉,更是減輕了維吾爾族民眾的賦稅負擔。其中,和寧所定策略又能平定市場糧價與改善民生,對穩定清廷在天山南路的穩定治理與經營有著難以估算的積極影響。而稅收“改糧為錢”的建議,既能節省人力,“小回子免勞駝運踴躍輸將”,減輕人民負擔;又能方便搭放官兵鹽菜,節省餉銀,實乃利國利民之惠舉。
和寧的此項建議經過朝廷商議,很快得到了批準。嘉慶九年(1804)十二月初九日,嘉慶帝親下諭旨:“著照所請行,仍將每年折收糧價錢文搭放官兵鹽菜,報部核銷。”[9]564
如前所揭,三年的喀什噶爾參贊大臣生涯,是和寧整個仕宦最為出彩的一章,和寧也確實做到了其進疆之初所鳴誓的那樣洗心革面[10]。但傳統的清代西域史料對和寧任職喀什噶爾參贊大臣期間的宦績卻幾無記錄,如《清實錄》、《清史列傳》僅僅記載和寧曾任喀什噶爾參贊大臣之職[11],和寧本人所著《回疆通志》、《三州輯略》對此也無只言片語,稍后的新疆方志如《伊犁總統事略》、《新疆圖志》等著更是未能言及其事[12]。僅《國朝耆舊類征初編》對此有片段記載,但不僅存有許多梗概舛訛,相關描述也過于簡單,以致學界對此詬病不已。
以上這些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館藏清宮史料的公布,為當今學界的研究提供了和寧遣戍喀什噶爾時期的一些重要細節史料。如和寧任職喀什噶爾參贊大臣后即開始洗心革面,不僅調整協餉以節軍費,而且澄清積弊改善民生,這些均對清代中期中央政府鞏固天山南路的治理基礎、對清廷鞏固其在中國西北地區的治理與經營有著重要的歷史貢獻[13]。這些真實而又原始的第一手文獻的出現,不僅是對和寧本人任職喀什噶爾參贊大臣研究的重要史料,也是對《國朝耆舊類征初編》片段記載的補充、細節舛訛的匡修。并且,這些原始檔案文獻的首次公布,對于我們了解和寧這位學人的生平、清代西北學術史的歷程,也是重要的佐證。同時,這些檔案史料的公布也在提醒著我們,通過對清宮檔案等稀見史料的考證來研究清代新疆的歷史、政治等,還有著更為廣闊的學術空間。
[1]孫文杰.和瑛西域著述的價值與意義[J].新疆大學學報,2016(4):70-76.
[2]孫文杰.喀什噶爾參贊大臣和瑛與喀喇沙爾虧空案[J].云南民族大學學報,2017(2):134-141.
[3]齊清順.中國歷代中央王朝治理新疆政策研究[M].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4.
[4]厲聲.乾隆年間新疆協餉撥解及相關問題[J].清史研究,1998(2).
[5](清)和寧.回疆通志[M].中國邊疆叢書(第二輯):第24冊[M].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
[6](清)和寧.奏報收齊平糶錢文等事[S].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朱批奏折:04-01-35-0764-021.
[7](清)和寧.奏請調歲需經費銀兩事[S].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朱批奏折:04-01-35-0941-035.
[8](清)和寧.奏為調劑倉貯余糧以慎兵糈事[S].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朱批奏折:04-01-03-0142-023.
[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嘉慶道光兩朝上諭檔:第9冊[M].長沙:岳麓書社,2011.
[10]孫文杰.從滿文寄信檔看“烏什事變”中的首任伊犁將軍明瑞[J].新疆大學學報,2017(1):66-69.
[11]孫文杰.從滿文寄信檔看“烏什事變”真相[J].云南民族大學學報,2016(6):128-135.
[12]孫文杰.烏魯木齊都統和瑛宦績新考——以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館藏檔案為依據[J].山西檔案,2017(1):171-173.
[13]孫文杰.從滿文寄信檔看“高樸盜玉案”對清代新疆吏治的影響[J].北方民族大學學報,2017(1):11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