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趙惠惠
19世紀俄國文學中闖入者形象的譜系研究
文 / 趙惠惠
文學中的“闖入者”指“闖入”某個空間群落從而顛覆或更新其間的生活、思維和行動模式的一類典型形象。闖入行為既是闖入者對外在環境的突破,也是對內在自我的探索,更是對人生命題的解答。“闖入者”形象貫穿著以塑造典型形象見長的整個19世紀俄國文學,且隨著文化的裂變和社會轉型經歷了從“無望地破壞”到“探索人生”、由“實體英雄”到“復活”的演變過程。闖入者形象的譜系化使“闖入”成為俄國文學的一種經典敘事結構。
俄國文學;闖入者;形象;譜系
闖入者是文學中的一類典型形象,其身份可以是知識分子、農民、巫師、魔鬼等,其主要的審美結構是“‘闖入’某個空間群落,使生活常態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1]。“闖入者”形象貫穿著以塑造典型形象見長的整個19世紀俄國文學,格里鮑耶陀夫在其喜劇《聰明誤》中對恰茨基形象的塑造不僅是一次奠基式的嘗試,更是一次里程碑式的開拓。作家將闖入者和作為“俄羅斯文學最顯著的群體肖像”[2]的知識分子形象有機地融合在一起,開創了“知識分子闖入者”形象的先河,同時規定了該形象的審美使命,即通過“闖入”的形式為俄國知識分子所獨有的氣質和他們所肩負的使命提供一個展示的舞臺,并借助“闖入”引發連鎖反應的機制管中窺豹式地折射整個俄國社會政治、文化和思想的變遷。
19世紀的俄國風云變幻,“這是一個思考和語言的世紀, 同時也是一個尖銳分裂的世紀”[3]3。社會的轉型和文化的異變導致知識分子闖入者們經歷了“無望地破壞”、“探索人生”、“積極地生活”直至“復活”的成長過程。闖入者形象的譜系化使“闖入”成為俄國文學的一種經典敘事結構。
19世紀初,俄羅斯傳統宗教文化遭遇西方現代文明的沖擊,社會轉型和文化裂變引發了作為社會先進階層的知識分子的思想危機,苦悶、自我放逐、摒棄傳統乃至極端的個人主義成為這一時期知識分子的生存常態,也成為初代知識分子“闖入者”的典型氣質。其代表為普希金的詩體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中的同名主人公和萊蒙托夫的長篇小說《當代英雄》中的畢巧林。
“闖入”不僅是作品的基本情節,也是重要的敘事手段。作為外來力量,闖入者與被闖入環境的矛盾沖突建構了作品的基本敘事框架。“闖入”行為是開啟人物命運的大門,被闖入環境的人物命運往往隨著闖入者的到來而發生改變。此外,作家為初代闖入者所設置的“待闖入時空”迥異于他們所熟悉的任何環境,被闖入環境的未知性賦予了“闖入”以冒險色彩,由此不但化解了奧涅金和畢巧林對固有生活模式的厭倦情緒,更激發了他們重拾生活、解開人生命題的希冀。這反向地形成了另一個“闖入”模式,即一個未知的時空闖入了“闖入者”的世界。雙向闖入的模式也是為作品的時代主題服務的,闖入者奧涅金和畢巧林隱喻了西方現代文明,被闖入時空隱喻了傳統的俄羅斯文化社會,兩者間的對抗和沖突既象征著西方文明與俄羅斯傳統文化的交鋒,也是作家對兩種文明進行融合的一次試驗,“闖入”折射出19世紀初俄羅斯進入轉型期后的社會狀況。
奧涅金和畢巧林作為初代闖入者,先于他人覺醒。奧涅金學習過亞當·斯密的政治經濟學和盧梭的《社會契約論》,畢巧林“能夠用理性的眼光看待世界和當時的社會價值”[4]。時代賦予他們認清社會弊端與荒謬的思考能力,但并未傳授化解社會矛盾、解決自我認同危機的實踐能力。奧涅金Онегин的名字源于奧涅加河Онега,畢巧林Печорин的名字源于伯朝拉河Печора。用兩條古老的河流來命名影射出兩位主人公身上的俄羅斯烙印,兩人因而成為了彌合兩種文化裂痕的試驗場。試驗的失敗最終演變成畸形的人格和病態心理。在被闖入的環境中“作惡”成了奧涅金和畢巧林對抗無望人生的途徑,他們都曾玩弄女性感情,剝奪他人生命,破壞周圍人的幸福和生活。對傳統文化的蔑視在初代闖入者身上轉化為道德自我約束力的缺失,這又進一步將他們推向“惡”的深淵。“善與惡”的選擇也成為歷代闖入者們所面臨的永恒的人生拷問。
持續的文化裂變和不斷惡化的社會現狀鍛造出第二代闖入者。這是更為積極的一代。他們擺脫了空虛嗟嘆,嘗試在現實生活中有所作為,“闖入”也開始具有積極的現實意義。但第二代闖入者仍未得到徹底進化,他們無法擺脫階級局限性和宗教文化的控制,也沒有足夠的力量去“螳臂當車”,因此無法真正地踐行他們的社會理想。第二代闖入者形象有屠格涅夫長篇小說《羅亭》中的羅亭和赫爾岑長篇小說《誰之罪》中的別里托夫。
羅亭“是類似‘俄國哈姆雷特’的異樣英雄和混亂世界的覺醒者”[5]。他的一生重復上演“闖入,行動,失敗,被迫離開”的橋段。他改革莊園,疏通運河,投身教育,但這些事業均以失敗告終。雄辯的羅亭看似一位英雄,但這只是語言矯飾下的幻象,其所謂的“事業”不過是一種堂吉訶德式的浪漫主義。與羅亭相比,別里托夫更加天真,也更加缺乏毅力。他在事務局工作三個月就被辭退,其它的事業也都是一時興起。此外,雖然羅亭和別里托夫本性善良,但懦弱的性格使得二人在面對守舊勢力的打壓時都選擇拋棄自己的戀人,導致了戀人的痛苦與不幸。理想信念和自身能力的失衡是羅亭和別里托夫命運悲劇性的根源,也是他們在善與惡的抉擇中被迫作惡的原因。
與第一代闖入者相同的是,第二代闖入者的所闖入空間集中表現為一些外省城市或莊園,如《誰之罪》中的NN城、《羅亭》中的地主莊園。外省是指首都以外的行政區域,相對于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彼得堡而言,外省代表著更為傳統和古舊的俄羅斯,也是俄國農奴制的關鍵階級——貴族地主的主要生活空間。因此,閉塞落后的外省象征著沙皇俄國最腐朽最黑暗的部分。赫爾岑在《誰之罪》中評價道“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外省生活更葬送人的了”[6]11。外省城市或莊園在俄羅斯文化語境中具有的這種空間隱喻意義,使得闖入者們在外省空間的破壞或改造具有了現代文明反抗俄羅斯傳統文化和封建統治的意味。
到19世紀中期,歷經半個世紀的磨礪,闖入者群落出現了不同以往的“新人”。他們表現出的共性特征是:與舊的社會文化傳統決裂,在社會生活中表現出強有力的姿態,對所闖入環境無所畏懼。這一時期的典型闖入者形象有屠格涅夫《前夜》中的英沙羅夫、《父與子》中的巴扎洛夫、岡察洛夫《奧勃洛莫夫》中的施托爾茨。在這一時期的闖入者小說中,闖入情節在敘事結構框架中仍占據著顯性的強勢地位,但其內容層面的意義卻大打折扣。前幾代闖入者的“闖入”總是與流亡式的命運、無果的人生探索有關。第三代闖入者的闖入行為失去了作為人生意義追尋方式的作用。闖入行為與人生意義的分離,意味著闖入者人生意義摸索階段的結束和實踐階段的開始,這也意味著闖入者的成長進入了轉型期。
如果說前兩代闖入者僅僅披著英雄的外衣,那么第三代闖入者則具有英雄的實體。英沙羅夫是“一個來自異邦的獻身于事業的‘自覺的英雄’”[7],他熱愛自己的祖國,一心為祖國的解放事業而奮斗,品格十分高尚,是稱之無愧的“民族英雄”。巴扎洛夫被杜勃羅留波夫稱為“俄國的英沙羅夫”。他信念堅定,刻苦努力,篤信自然科學,“全部生活目的就是破舊”。施托爾茨則是“俄羅斯國家的保護者”,是新興資產階級力量的代表。他務實、理性,熱愛工作,有著非比尋常的自控能力。在對善與惡的選擇上,這些“實體英雄”不僅主觀上擇善,客觀上也徹底遠離了惡行。
從闖入者與被闖入空間的關系來看,闖入者對被闖入空間不再具有依賴性,兩者間的關系開始呈現疏離性特征。闖入行為中人生意義成分的剝離,使得被闖入空間不再充當闖入者們施展宏圖大志的舞臺角色,而降格成闖入者生活旅途中的一個驛站。此外,第三代闖入者的闖入和離開均實現了自主性。被闖入空間針對闖入者的功能和界限意義的壓縮反襯出闖入者的獨立性和成熟性,說明這一時期的闖入者只是從被闖入空間“過境”,被闖入空間已經不足以成為實現人生理想的舞臺。例如,“民族戰士”英沙羅夫真正的戰場是自己的祖國,商人施托爾茨的生意已遍布歐洲。
托爾斯泰《復活》中的涅赫柳多夫是19世紀俄國文學的最后一代闖入者,也是一位具有總結意義的人物形象。這要從涅赫柳多夫的“兩次闖入行為和雙重闖入者身份”說起。第一次闖入可以視為對初代闖入破壞情節的仿寫。作為一位受軍官陋習熏染的徹底利己主義者,青年涅赫柳多夫來到(“闖入”)姑媽的莊園,他誘奸并拋棄了卡秋莎,導致了后者的墮落。涅赫柳多夫的第一闖入者身份是“破壞者”,這一身份設置并非某種“返祖”現象,而是在為涅赫柳多夫的“第二次闖入”和“第二闖入者身份”做的情節鋪陳。換言之,這段往事與其說是一份針對初代闖入者的后置的道德批判,不如說是一次因道德的覺醒而獲得的贖罪和復活的機會。
涅赫柳多夫的第二次闖入發生在與卡秋莎重逢后。涅赫柳多夫思想深處的罪感意識被喚醒,他意識到自己的罪惡。雖然社會身份沒有改變,但精神層面的質變導致其與上層社會的決裂,涅赫柳多夫變成了上層社會中的異類。此時,涅赫柳多夫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二次闖入,即覺醒后的高尚靈魂闖入腐朽墮落的上層社會。與前幾代闖入者的覺醒不同,涅赫柳多夫的覺醒是精神思想的自我凈化,是本真的復活。因此,涅赫柳多夫的第二闖入者身份是“復活者”。從“破壞者”到“復活者”,涅赫柳多夫的成長是19世紀闖入者群落成長歷程的縮影。涅赫柳多夫的“復活”象征了整個俄羅斯貴族知識分子的“復活”。
“復活者”涅赫柳多夫最終選擇了與前幾代闖入者相同的漂泊之路。漂泊、遷徙、流動等“液態因素”源于深層的俄羅斯民族文化精神,有著深遠的歷史文化淵源。俄國歷史上存在眾多“本來就不寂寞、安寧的人物:一浪接一浪”[8]239,既有內部流亡的苦修僧,又有“像風滾草一樣”的農民。在俄羅斯民族認知中,流亡是苦難的象征,也是精神升華的象征,闖入者的流亡正是遵從了俄羅斯民族的苦難意識。涅赫柳多夫要去的西伯利亞條件惡劣,是沙皇俄國的流放地。徹底擯棄奢華生活,感受肉體生活的痛苦,是涅赫柳多夫獲得真正 “復活”的必經之路。他的選擇也是對“俄羅斯知識分子藐視物質生活而重視精神生活”[9]3傳統的繼承和延續。
精神的自由、道德、生命意義等問題是困擾俄國知識分子的永恒命題,“闖入”是對這些命題的一種探索方式。闖入者們吹響了社會先進思想的集結號,其中一些人也因而成為社會進步儀式上的祭品。同時,“闖入者”不速之客的身份象征性地度量出俄國知識分子和俄國社會現實之間的鴻溝,反襯出俄國社會現實中封閉僵化的死寂氛圍。闖入者形象隨著時代的變化得到不斷改進,其鏈條式的成長脈絡是對19世紀俄國社會轉型過程的真實寫照。闖入者形象的譜系化也使得 “闖入”成為俄羅斯文學創作中的經典敘事結構之一。
[1]胡學星.試析果戈理筆下的“闖入者”形象及其敘事模式[J].俄羅斯文藝,2001(1).
[2][5]姜磊.新俄羅斯文學中的當代知識分子形象譜系研究[J].當代外國文學,2015(4).
[3]別爾加耶夫.俄羅斯思想[M].雷永生,邱守娟,譯.上海:三聯書店,1995.
[4]羅蘋.從《代英雄解》讀叛逆英雄畢巧林[J].外國文學,2012(5).
[6]赫爾岑.誰之罪[M].北京: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2000.
[7]魏玲.屠格涅夫筆下的新人巴扎洛夫[J].國外文學,1988(1).
[8]馬卡寧.地下人,或當代英雄[M].田大畏,譯.北京:外國文學出版社,2002.
[9]徐風林.俄羅斯宗教哲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I512.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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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9652(2017)04-0174-03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根基主義及其民族文化審美理論” (編號:13BWW032) 的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虞志堅)
趙惠惠(1989-),女,山東泰安人,黑龍江大學俄語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俄語語言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