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賦

菊賦

捧一束菊花，放到父親的墓石上，是每次回老家最重要的安排。菊是最普通的黃白色秋菊，天鵝舞、瑤臺玉鳳、白牡丹……都是很有詩意的名字。

父親喜歡養菊花。他是高中語文老師，教過美術，做菊花寫生，偶爾臨《歸去來辭》，算得上有緣有托。他罹患帕金森氏癥，行動困難。記憶中，他唯一一次帶我出門，是看菊花展。那是原滿鐵厚生會館的一處玻璃房，菊花擺在一層層的架子上。他教我欣賞花心從淡淡的豆綠漸變為溫潤的白，墨菊的紅很沉靜，而有些品種，花序是頎長卷曲空心兒的。他沒說過愛菊的理由。有朋友到訪，聊到興致，他會把一把花根送給人家。有時，他也能收到鄰里送來的花根。他把菊根切成幾份，剪成段，插到泥土里。后來我知道，這種繁育方式叫分蘗和扦插。

與其說中國是菊花的原產地，不若說中國是菊花文化的誕生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意境之美就在一個“悠”字。陶淵明的歸隱，是對仕途道路的否定，而不是逃離，不是郁郁寡歡。隱是一種自由的選擇，也在選擇中獲得了自由。就如菊花，開在荒野，不取媚于人，不博名于世，千古高風。

陶淵明種菊花，可能是為了夕餐秋菊之落英，也可能是為了飲菊花酒。漢初，宮中開始流行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蓮餌，飲菊花酒。漸成習俗。人們相信，這會令人長壽。令人長壽的應該不是菊花，而是重陽。九九是極數。意為長壽。重陽節也就成了老人節，菊花也就成了長壽花。

如果菊花真的是隨著鑒真老和尚東渡，這一支在外開花散葉已千數百年。花非花。它們所蘊含的文化內涵，與華夏母本有了很多不同。菊花在日本倍受崇尚。在中國的宋遼時代，日本出現了一位富有才情的后鳥羽天皇。這位天皇擅作和歌，喜歡打造武士刀，喜歡把十六瓣的菊紋刻在刀上。這種十六瓣的菊紋最終成為日本皇室的家徽。

菊和人的生命究竟有著怎樣的關系，不可言說。黃巢民亂，最終導致唐朝滅亡。他的《不第后賦菊》，氣度非凡：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菊花不再是隱逸者，而是終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