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福潔
(呼倫貝爾市群眾藝術館,內蒙古自治區 呼倫貝爾 021008)
口述史訪談中影響真實性的幾個因素
譚福潔
(呼倫貝爾市群眾藝術館,內蒙古自治區 呼倫貝爾 021008)
口述史作為目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中的重要手段,一直以來備受業界專家的推崇,近年來利用該方法扎實地采錄了許多瀕危項目代表性傳承人,獲取了傳統文化重要的“第一手材料”,為 民族民間文化的傳承與弘揚形成了重要的成果。但口述史作為一種調研方法,也存在著一些問題。本文針對口述史方法在實踐中的一些問題進行了分析,提出了必要的解決之道。
口述史;非物質文化遺產;記憶
工業化、現代化的侵襲使得我國沿襲了數千年的農耕社會迅速瓦解,由于經濟上的落后,我們缺乏足夠的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西方文明的沖擊使得散落在960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民族民間文化面臨著消失的危機。“非物質文化遺產”概念的出現,不僅在于它是一個全球化的文化行動,也在于它是一個全球性的文化價值觀、遺產觀、文明觀的變革和完善;不僅在于它是重組和發現了一種新型的文化遺產,也在于它把這種新型的文化遺產的文化地位、文化價值進行了一次具有人類歷史高度和歷史意義的提升;不僅在于它改變了新世紀的文化發展格局和人類遺產保護格局,也在于它使21世紀的人類文化有了標志性的里程碑式的文化事件和文化象征。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一種傳人的文化,是由傳人傳承的文化。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一種以人為載體、以人為主體、以人為本體、以人為活體的文化。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一種身體的遺產,是依人而在、隨人而動、因人而存、以人為用的活態遺產。搶救與保護,一要搶救記錄作品、文化事象,二要記錄傳人及其技藝。口述史方法作為當前最行之有效的一種調研、采錄手段備受業界推崇。
現代口述史學起源于20世紀中期的美國,我國在80年代將其引入,最開始主要用于史料收集和歷史研究。經過了數十年的探索實踐,口述史學在歷史學、人類學、社會學、新聞學、傳播學、民俗學等諸多學科被廣泛應用。以《中國木版年畫傳承人口述史叢書》為例,對全國各主要大型的年畫產地代表性傳承人進行口述史訪談,獲取傳承人個人的家庭年畫史、個人從藝史、該產地的地域背景、年畫制作的工藝流程和工具材料,以及畫里畫外的一些習俗故事等“第一手資料”,將“記憶”和“技藝”載入歷史檔案。在對資料進行整理和采寫的時候,通常站在平民的視角,以第一人稱或是一問一答的方式記述。
但是,口述史的真實性和準確性,也一直是一個問題。歷史學領域中,一些歷史學家認為,口述史因為記憶、陳述等方面的原因會參雜不準確、不可靠甚或不真實的信息。在田野調查工作中,非物質文化遺產領域中的口述史也同樣面臨著這樣的問題。當然,因為學科的不同,在口述史學方法的應用上,非物質文化遺產學和歷史學有著相當的區別。非物質文化遺產學的口述史方法蘊含著許多人類學的基本觀點,而人類學雖然只是在工業革命、殖民時代以來產生和誕生的對殖民土著民族無文字歷史的研究,但是人類學的學術淵源,或者說人類對無文字歷史、口述文化研究是有非常久遠、非常豐富的學術傳統的。比如,在工藝流程、材料用具等項目的調查中,除了傳統的錄音方式,還會通過圖片的瞬間記錄和視頻的流程記錄等方式綜合運用;被調查的代表性傳承人對于該項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制作工藝憑借數十年的經營已經爛熟于心;調查人員也因為至少對于該項非物質文化遺產有一定的專業了解,所以技藝的真實性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并不是一個問題。但是傳承人的口述史調查不僅僅包括了技藝,還包括了傳承人自身以及技藝背后的諸多故事,因而真實性的問題仍然存在。
對口述史真實性的影響,首先來自傳承人自身的歷時性記憶與所處立場,其次是源自傳承人與調查人員之間信任關系的牢固程度,再次則是在翻譯方言這樣一種“轉述”的過程中對傳承人原意的曲解。
(一)歷時性記憶
傳承人的歷時性記憶是影響口述史真實性最為主要的原因之一。在翻看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名錄時,我們不難發現,許多傳承人的年紀比較大,他們雖然有著較為豐富的人生閱歷,但記憶力的衰退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尤其是一些時間跨度較大,同時卻比較重要的事件,對于了解傳承人,了解該項非物質文化遺產很有幫助,但在訪談過程中,在時間、地點、參與的人物等具體的細節上難免有所偏差。同時,記憶方式的不同,對記憶與陳述也會產生很大的影響。“長于邏輯記憶的人常常會在一些具體細節上出現錯記、漏記、記憶扭曲等情況;而長于形象記憶的人則又可能因為缺乏大局觀或整體感而導致對事件的背景、整體性及其評價產生這樣或那樣的錯漏。”[1]此外,生活環境和生活經歷也是導致傳承人在記憶上出現偏差的原因之一。在城鎮化不斷推動的今天,老城改造越發頻繁,導致許多民間藝人頻繁地搬遷,從曾經的地緣空間中不斷抽離,也就容易導致在口述史訪談過程中遺漏某些重要的時間節點與空間紐帶,導致口述不夠完整,或是將文化空間A發生的事情記憶成為文化空間B發生的事情,導致口述史的真實性出現問題
(二)集體記憶與個人記憶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清楚地全盤掌握所發生的事,了解其意義所在,并且有足夠的認知,愿意擔負起責任來。受訪者都是從自己的立場出發,很少有兩個人會講出完全一模一樣的故事。”[2]因此,傳承人在接受訪談的過程中常會夾帶懷舊主義和個人感情色彩,刻意地多講過去“好”的一面,盡可能地少講或是避免講述“不好”的一面;同時,傳承人敘述自身從藝史、家庭藝術史等細節的時候,常會自覺或是不自覺地推崇自己的技藝、自家的歷史,同時在一定程度上貶抑其他民間藝人。在許多田野調查實踐中,經常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傳承人提及自身的技藝或是家族傳承的文化時會很自豪地表示“我家在XX年代是最好的,他家不行”云云,但這往往無法令其他傳承人所信服。由于社會發展等原因,特別是在當今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名聲越來越大,甚至與經濟利益開始掛鉤的時候,為了更好地宣傳自身的技藝,這樣的情況屢見不鮮,也就導致了個體記憶與集體記憶之間的反叛。鮮活的個體記憶在集體之中養成,離開了集體,個體無法進行記憶和回憶。對個體而言,無論是產生記憶的語言、邏輯、概念,還是支配記憶的觀念體系,都要從集體中習得。而且,個體的回憶也往往在社會交往中被激發。但活生生的個體具有積極的能動性,他會根據自己的喜怒哀樂進行記憶,對于集體所提供的記憶框架,他并非全然被動、一成不變地接受,而常常賦予它新的認知和意義。這種改變有時是有意而為,有時是無意為之。前者是根據主觀意愿對集體記憶進行主動修正與創新,使之符合眼前利益;后者則由于客觀因素(如遺忘)而不得不對集體記憶加以改變。使記憶充滿主觀性,使記憶不可避免遺忘與更改。
(三)傳承人與調查人員的信任關系
每位傳承人的性格都不相同,不同的性格影響了他們在接受訪談時的心理狀態,或是過于放松,或是過于緊張,這種心理狀態的變化也導致了傳承人對于調查人員的信任感的改變。因此,在進行口述史的實際調查中,經常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情況:一些傳承人口才十分了得,可以滔滔不絕地與調查人員談論很久,恨不得將他知道的一切都講述出來;另外一些傳承人則寡言少語,任憑調查人員如何與其攀談也少有成句的話語出現,對于提出的問題甚至只用“嗯”“是”“對”這樣的單字回答,這樣就難以獲取到非物質文化遺產和傳承人背后的具體細節,無法提取出口述史中需要的信息,對于口述史的編輯造成了很大的困難;還有一些傳承人會在訪談過程中主觀上強行終止口述史調查的進行。傳承人對于調查人員信任感的改變,決定了他們是否會真實、完整地交代非物質文化遺產和自己背后的故事,更決定了他們敘述的內容中究竟包含著多少有用的細節。
(四)“轉述”
調查人員選擇進行口述史調查的代表性傳承人來自全國各地,在訪談的過程中他們大多操著濃濃的鄉音,帶有明顯的地域特色。在做少數民族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口述史過程中,往往會遇到這樣的問題。被采訪人往往不會普通話,也不懂漢字,會的僅有本民族的語言。進行口述史調查的工作人員或許對這門技藝有較為深刻的認知,但也許并不了解這門方言,對于傳承人的講述一知半解甚至根本聽不懂,這樣在交流中勢必會產生障礙。通常在實際工作中,調查人員會請一些當地的研究人員充當“翻譯”的角色,但是,一來這些“翻譯”難免會加上譯者本人的理解,這種理解和傳承人所陳述的本意究竟有多少的偏差我們不得而知,二來若當地的研究人員對該項非物質文化遺產了解程度比較低,那么對于工藝流程或是儀式行進過程中的諸多行話、術語也只能臆斷,其中出現的偏差遠遠高于“翻譯”產生的理解性誤差,而這對于口述史的真實性是一個間接性的打擊。我國的少數民族繁多,“在今天這樣一個高速發展的時代,如何搶救和保護少數民族文化是一個歷史性的大課題,也是全世界都沒有找到最佳方案的大挑戰。但是如果不加緊搶救、記錄、保護,一些民族就會漸漸地名存實亡,就是對歷史的犯罪,有悖于當今國際對待文化遺產的文明觀,有悖于先進文化建設的性質規定,有悖于民族平等的社會理想。”[3]
記憶是基于當下的某種需要而對過去的選擇性重建,記憶的素材并非對過去的直接提取,而是依賴于意識行為、想象重構和媒介展現,其傳承主要依靠口承來完成表述,依靠書承來實現傳達,依靠身承來進行展演。口述是記憶的表達方式之一,口述的內容和資源來自記憶,而口述記憶的結果是新知識的產生。記憶的選擇性是偶然性與必然性、客觀性與主觀性的統一,而且記憶會被遺忘,記憶的凝結又受許多客觀因素制約,因此記憶的選擇又有不可選擇的色彩,記憶主體積極調試以完成記憶敘事。記憶語境再造的結果是想象語境,即面向當下,對本源語境的回憶和重建,對既有記憶素材所發生的情景的想象。在不同場合和不同時段中,語境的再造效果也大有不同,個體記憶和集體記憶之間是相互融通、相互依存,彼此獨立而又能相互轉化關系。記憶口述中的表演成分,引起人們對口述真實和歷史真實區別的爭議,但是從語境再造的角度加以分析和解構,就會發現記憶的“真假之辯”便不能稱其為問題。
口述史作為保留歷史檔案最為有效的手段之一,對于“真實性”的追求自然不言而喻。為了降低上述因素對于口述史真實性的影響,對于調查人員實際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在進行口述史調查前,調查人員應該將資料準備充分。在資料的準備上,首先要準備的是該項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資料。調查人員要明確一點,傳承人的技藝是口述史調查的中心環節,所以在進行口述史的采訪前對該項非物質文化遺產有所了解很有必要;其次要準備傳承人的資料。調查人員對進行訪談的傳承人要有一個大體上的了解,比如性別、年齡、大致的從藝經歷、擅長的技藝等;還要制定統一的訪談手冊,其中需要制定訪談規范,設計一定數量的問題,便于調查人員在訪談過程中提問,以及在整理資料時有一個相對明確的標準;同時,對于幫助“翻譯”的工作人員來說,也需要對該項非物質文化遺產有一定的了解。前期的資料準備對于訪談期間與傳承人的交流十分重要,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傳承人與調查人員的信任程度,降低“轉述”過程中產生的誤差。
在進行口述史調查過程中,調查人員要有較強的應變能力,抓住細節。當傳承人在夸大事實的時候,在神態、語氣、語速、動作等方面上會出現一定程度的變化,因而實際上這種情況大多時候是可以被察覺到的。為了獲得更為客觀的資料,可以適度擴大訪談范圍,對傳承人的朋友、鄰居進行一些輔助性的訪談,通常能夠收到不錯的效果。若是出現傳承人突然終止訪談的情況,首先試探性地詢問是否可以在其他時間繼續接受訪談,如若不肯也不能采取強硬的態度,通過采訪其他傳承人獲得必要的資料。為了盡量減少歷時性記憶方面的影響,可以對傳承人進行重復采訪,以確定其所提供的資料的可信程度,也可通過訪談與事件相關的當事人進行細節部分的核實。
在后期對口述史資料的整理與撰寫中,盡可能地以傳承人的原話進行記述,以保證口述資料的原真性。
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研究中,口述史學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對于“活態”文化的留存和傳承起著重要作用。而只有保證口述資料的真實性,降低影響口述史真實性的各項因素,才能夠降低研究人員以及后代對這份資料的質疑,保證其正面效應的最大化。
[1]陳墨.史學之謎:真實性、口述歷史與人[J].當代電影,2011(3):97.
[2]唐納德?里奇,芝芝,姚力譯.大家來做口述歷史(實務指南第二版)[M].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6:18.
[3]馮驥才.文化遺產日的意義[N].光明日報,2006,6(15):6.
K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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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福潔(1960-),男,漢,本科,副研究館員,呼倫貝爾市群眾藝術館館長,研究方向:群眾文化,非物質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