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靜 趙翠萍[內蒙古醫科大學思想政治理論教研部, 呼和浩特 010110]
《史記·扁鵲列傳》中扁鵲“大醫”形象的文學呈現
⊙郭 靜 趙翠萍[內蒙古醫科大學思想政治理論教研部, 呼和浩特 010110]
《扁鵲列傳》是司馬遷為東周時期醫家秦越人所作的傳記。通過“扁鵲脈診趙簡子”“扁鵲問診虢國太子”和“扁鵲望齊侯之色”三則醫案反映了扁鵲精湛的醫術與高尚的醫德。扁鵲“大醫”形象的塑造得益于司馬遷對文學手法的純熟駕馭,一是篇題的詩意選取;二是神話傳說的融入;三是對比襯托手法的運用;四是簡潔生動的語言描寫。司馬遷創作《史記》運用的“太史公曰”筆法促成了扁鵲“大醫”形象的最終文學呈現。
扁鵲 形象 醫技 醫德 文學手法“太史公曰”
《扁鵲列傳》(以下簡稱《扁鵲傳》)出自《史記》卷一百五,是我國正史中第一篇為醫家作傳的文字。傳記通過“扁鵲脈診趙簡子”“扁鵲問診虢國太子”和“扁鵲望齊侯之色”三則醫案反映了扁鵲精湛的醫術與高尚的醫德,塑造了一位在歷史上享有盛譽的古代名醫形象。唐代著名醫家孫思邈著《大醫精誠》一文,提出了醫者必須同時做到“精”和“誠”,“精”即醫技要精湛,“誠”即醫德要高尚,所以,“大醫”成為古代醫家的為醫習業的最高追求和準則。其實,在孫思邈的《大醫精誠》問世之前,就有無數醫家踐行著“大醫”理想,而這些醫家中,扁鵲無疑是率先垂范的,稱得上“大醫”的鼻祖。扁鵲“大醫”形象的塑造,得益于司馬遷對文學手法的純熟駕馭。本文擬從以下方面論述之。
史書為人物立傳,一般都直言人物名諱,就醫家傳記可舉幾例:如《后漢書》中的《郭玉傳》、《三國志》中的《華佗傳》、《晉書》中的《皇甫謐傳》和《葛洪傳》、《新唐書》和《舊唐書》均有記載的《孫思邈傳》、《宋史》中的《錢乙傳》《龐安時傳》、《金史》中的《劉完素傳》《張從正傳》、《元史》中的《李杲傳》、《新元史》中的《朱震亨傳》、《明史》中的《呂復傳》、《清史稿》中的《傅山傳》,等等,無一不是如此。而“扁鵲”卻不是醫家的姓名,而是對醫家的尊稱。根據學者李伯聰的考證:“在先秦歷史上:以‘扁鵲’聞名的醫生可被證實者有二人:一與趙簡子大體同時,大約活動在公元前6世紀末期到公元前5世紀初期;一與秦武王大體同時,大約活動于公元前4世紀后期。第一個以‘扁鵲’聞名的醫生是與趙簡子大體同時之扁鵲,根據《史記》的記載,我們認定他的姓名為‘秦越人’,這個扁鵲才是中醫史上劃時代的重要人物。”《扁鵲傳》首句即交代:“扁鵲者,渤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按照正史為醫家作傳的慣例,篇題應為《秦越人傳》,可司馬遷沒有直呼其名,而是使用了尊稱。《扁鵲傳》記載:“(秦越人)為醫或在齊,或在趙。在趙者名扁鵲。”“扁鵲”意為翩翩飛舞的喜鵲,在趙國人們用它稱呼秦越人,一方面是由于秦越人醫術精湛,醫德高尚,他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無論走到哪里都像翩翩飛舞的喜鵲一樣給那里的人們帶去安康和幸福;另一方面是由于趙國的圖騰崇拜,趙人認為自己的祖先是半人半鳥之形,故而十分尊重鳥雀,所以就用“扁鵲”尊稱秦越人。而司馬遷也恰恰選取趙國人對秦越人的尊稱作為傳記的篇名,滿溢文學色彩。
《扁鵲傳》開篇介紹扁鵲學醫授業的經過便極具神話色彩:
(扁鵲)少時為人舍長。舍客長桑君過,扁鵲獨奇之,常謹遇之。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鵲私坐,間與語曰:“我有禁方,年老,欲傳與公,公毋泄。”扁鵲曰:“敬諾。”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當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忽然不見,殆非人也。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視見垣一方人。以此視病,盡見五藏癥結,特以診脈為名耳。
這段記述中,無論是長桑君,還是他的禁方;無論是扁鵲“以上池之水”飲藥的經過,還是飲藥后擁有的“視見垣一方人”的本事,“盡見五藏癥結”的醫術,無不蒙罩著神秘的色彩。這段神話傳說的融入,正是借助長桑君這位神人的作用,不僅解釋了扁鵲高明醫術的由來,而且展示了扁鵲謙恭、禮敬的德行品質,同時也表現了司馬遷對扁鵲的情感傾向。
在“扁鵲脈診趙簡子”一則醫案中,有秦穆公和趙簡子神游帝所的夢境神話。記述的是晉國專權的趙簡子得了一種怪病,五天不省人事,扁鵲通過高超的脈診技藝診斷趙簡子“不出三日必間”。本可以直接交代趙簡子的疾病果然如扁鵲所言,“居二日半,簡子寤”。但司馬遷卻沒有急于交代結果,而是用扁鵲的“昔秦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的一句話宕開一筆,引出了“秦穆公神游帝所”的神話:
(秦穆公)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吾所以久者,適有所學也。帝告我:‘晉國且大亂,五世不安。其后將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公孫支書而藏之,秦策于是出。夫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于崤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
從文學角度考慮,這段神話的運用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和曲折性,同時表明扁鵲醫技高超并且有充分的自信。
“趙簡子神游帝所”的神話是在趙簡子醒來后,通過趙簡子之口描述的:
簡子寤,語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游于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
這段神話亦見于《史記·趙世家》,司馬遷在趙國每一次歷史轉折時,都融入了神話的記載,有其政治寓意的考量。但在《扁鵲傳》中,“這個有政治意味的故事,假秦越人之口講出,更足以證明趙人對越人的無比崇敬”。
總之,在藝術上,由于神話傳說入史,使《史記》的敘事富有故事性、傳奇性,使人物增加了形象性和感染力。這就是《史記》所以具有文學性的原因之一。
“扁鵲問診虢國太子”一則醫案塑造扁鵲的形象最為集中,也最成功。 全文近一千字,但如果按醫案的常規寫法,不足三百字即可表述完整:
其后扁鵲過虢。虢太子死,扁鵲至虢宮門下,問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國中治穰過于眾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氣不時,交錯而不得泄,暴發于外,則為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氣,邪氣畜積而不得泄,是以陽緩而陰急,故暴蹶而死。”扁鵲曰:“其死何如時?”曰:“雞鳴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鄭,未嘗得望精光侍謁于前也。聞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扁鵲曰:“若太子病,所謂尸蹶者也。太子未死也。”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針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有間,太子蘇。乃使子豹為五分之熨,以八減之齊和煮之,以更熨兩脅下。太子起坐。更適陰陽,但服湯二旬而復故。
先記病人姓名及癥狀、病機,次記扁鵲采取針刺、熱敷、湯藥之法治療,末記效果為“復故”。可司馬遷偏偏用了近七百字的篇幅進行文學的渲染,把這則醫案敘述得跌宕起伏。
首先,將扁鵲的醫術與上古名醫俞跗的醫術做對比。在扁鵲成功運用“問診”,連問了喜歡方術的中庶子三個問題,斷定自己能救活太子之后,并沒有順利地為太子施治,而是被中庶子搬出了上古名醫俞跗問難。

俞跗在中庶子的眼中才是真正的名醫,如果沒有俞跗這般的醫術,想要救活太子簡直是天方夜譚。面對中庶子的詰難,扁鵲思索良久,扁鵲以極其鎮定自若的姿態在還沒有見到太子的情況下對太子的疾病做了進一步的分析:
扁鵲仰天嘆曰:“夫子之為方也,若以管窺天,以郄視文。越人之為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言病之所在。聞病之陽,論得其陰;聞病之陰,論得其陽。病應見于大表,不出千里,決者至眾,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為不誠,試入診太子,當聞其耳鳴而鼻張,循其兩股以至于陰,當尚溫也。”

其次,用虢國國君襯托扁鵲的醫技。在中庶子向虢國國君通報了扁鵲能治療太子的疾病時,《扁鵲傳》詳細描述了虢君的反應:
虢君聞之大驚,出見扁鵲于中闕,曰:“竊聞高義之日久矣,然未嘗得拜謁于前也。先生過小國,幸而舉之,偏國寡臣幸甚。有先生則活,無先生則棄捐填溝壑,長終而不得反。”言末卒,因噓唏服臆,魂精泄橫,流涕長潸,忽忽承睫,悲不能自止,容貌變更。
一國之君,親自到“中闕”迎接扁鵲,為了自己的兒子能夠獲救,不惜向扁鵲謙稱自己的國家為“偏國”,更不惜向扁鵲自稱“寡臣”,還連用了一系列程度副詞如“大驚”“幸甚”,都從側面烘托了扁鵲的醫技高超。
在“扁鵲問診虢國太子”一則醫案中,如前所述,通過對比襯托的手法使一個醫技精湛的扁鵲形象呼之欲出,從“大醫”的標準而言,這一形象是不完整的。所以,司馬遷通過既簡潔又生動的語言描寫豐滿了扁鵲的形象,他不僅醫技高超,同時醫德高尚。主要表現在虢國國君的一番話客套、感激言辭之后,“扁鵲曰:若太子病,所謂尸蹶者也,太子未死也。”這是一個醫家的職業操守,看到病家的痛苦,站在病家的角度,首先給病家一個定心丸——盡管太子昏厥,但他只是假死,還活著。扁鵲給太子治療好疾病后,社會反響強烈,“故天下盡以扁鵲為能生死人。”扁鵲卻說:“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這句話很簡短,但非常重要,體現了扁鵲作為醫家實事求是,不邀功,不炫耀的品質,由于這一句話,扁鵲的形象也立刻高大起來。扁鵲無愧于醫技精湛、醫德高尚的“大醫”稱號。
在“扁鵲望齊侯之色”一則醫案中,通過扁鵲與齊桓侯的對話展示了重在“治未病”的“大醫”扁鵲形象和“諱疾忌醫”的齊桓侯形象。扁鵲到了齊國,在朝廷面見齊桓侯,通過“望診”斷定齊侯“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主動要求為他治療,但卻遭到齊侯的不解與非難——“醫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為功”。盡管如此,扁鵲并沒有放棄對齊侯就醫的勸說和施治的初衷,只要見齊桓侯一次,就對齊侯的病情進行一次診斷——“君有疾在血脈,不治恐深”“君有疾在腸胃間,不治將深”,但都遭到拒絕,直至齊桓侯病入膏肓,無藥可治,扁鵲才不再請求為他治療。盡管齊桓侯由于諱疾忌醫病重而死,但是這一則醫案體現了扁鵲的“大醫”形象是不可否定的,無怪“醫圣”張仲景在其《傷寒論》自序中首句便言:“余每覽越人入虢之診,望齊侯之色,未嘗不慨然嘆其才秀也。”這其中自然主要表現了他對扁鵲高超醫術的盛贊,但“慨然”中何嘗沒有對扁鵲醫德的敬仰和感嘆!
《扁鵲傳》通過“扁鵲脈診趙簡子”“扁鵲問診虢國太子”和“扁鵲望齊侯之色”三則醫案,運用多種手法基本完成了扁鵲“大醫”形象的塑造。司馬遷創作《史記》運用的“太史公曰”筆法促成了扁鵲“大醫”形象的最終完成:“太史公曰:女無美惡,居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疑。故扁鵲以其伎見殃……”司馬遷在敘述“秦太醫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鵲也,使人刺殺之”,感嘆“扁鵲以其伎見殃”悲慘結局的同時,融入了自己的身世之感,所以篇末引老子“美好者不祥之器”之語不僅使讀者唏噓感嘆司馬遷不公的遭遇,而且對醫術精湛、醫德高尚的“大醫”扁鵲的形象的情感認知更加復雜、厚重、嚴肅。扁鵲形象正是在司馬遷對其悲劇性命運的評析中得到升華和最終文學呈現。
[1]李伯聰.扁鵲與扁鵲學派研究[M].西安:陜西科學技術出版社,1990.
[2]楊士孝.二十六史醫家傳記新注[M].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86.
[3]侯忠義.《史記》與神話傳說——《史記與文學》研究之一[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3(3).
[4]張仲景.傷寒論[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5.
作 者:郭靜,文學碩士,內蒙古醫科大學思想政治理論教研部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醫古文;趙翠萍,文學碩士,內蒙古醫科大學思想政治理論教研部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
編 輯:趙紅玉 E-mail:zhaohongyu69@126.com
內蒙古醫科大學2016年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與思想政治教育專項科研項目——“中國古代醫家生命范式及其對醫學生思想政治教育的價值研究”(NYSXZZ201605)成果;內蒙古自治區漢語言文字科研課題(NHY1603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