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非紀行馬賽馬拉動物奇遇記

劉穎

曾看過一篇文章這樣描寫肯尼亞馬賽馬拉國家公園——上帝把這片土地同時賜予了人類和動物，那我們注定要共同分享歡喜和悲傷。

一望無際的淡綠色的田野，間或有樹林和灌木叢出現在原野上，遠方有微微起伏的山巒。

角馬群

綿長的公路沒有盡頭，干燥的風卷著熱浪吹進車里。小動物的身影在遠處的樹叢間閃現，但稍縱即逝，很難看清模樣。在一車人陷入輕微的沉寂時， 車載電臺突然嘩嘩地響了起來——在之前的3 天里，車上一直是悄無聲息的。我們的黑人司機大叔Jamal 輕車熟路地拎起對講機，哇啦哇啦地說起斯瓦西里語。就像一支強心劑，我們的倦怠被這個突然響起的聲音一掃而光。這聲音，意味著我們期待已久的真正的狩獵之旅已經開始，我們即將進入這顆星球上僅存的最神秘的領域之一， 馬賽馬拉。

敢和非洲水牛叫板的小象

這之前的4 個湖泊，灑滿湖面的漂亮水禽，草場和樹林間出現的各種羚羊等，都僅僅是熱身。只有來到馬賽馬拉散步，才是我們這趟旅行的正經事！ 作為這個星球上最著名的“動物園” 之一，在大雨季之后最美好的季節， 它即將送給我們的驚喜完全不可預知。一進大門，在路邊的草坡上，我們就看見一大群角馬正在午后的烈焰下踱步。角馬是馬賽馬拉這個季節最耀眼的明星，有多少人從全世界各個角落不遠萬里奔襲而來，就只為看它們一年一度在馬拉河上演的天國之渡呢？

獅子母子

公園里的路早已變成了窄窄的土路，左手邊是一大片和緩的草坡，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山丘下，暗綠色的灌木叢點綴在草地之間。清晨的草原上一片氤氳的灰綠色的安寧，就這樣在原野上奔馳，也是種享受吧。可安寧， 就是用來打破的。遠方蒼翠的山坡上， 高大的灌木叢的陰影和縫隙間，一群黑壓壓的龐然大物緩緩地出現在視野中。

“大象！在那兒！”車里瞬間騷動起來， “非洲五大，第3 個！趕緊！”Jamal 根本無需我們催促，早就一腳油門沖向了山坡。

我們遭遇的是一支中型的象群，大概十幾只，三五只一小撥，難得的是， 每一個隊列中，都有小象的身影。象群悠閑地經過我們，甚至連眼睛都沒朝我們瞥過一眼，但仍然能感覺到一片陰森森強大的氣場撲面而來。這讓我們所有說話的聲音都不由自主地變小了。的確，非洲象脾氣暴虐，除了人類，非洲象幾乎沒有天敵，它們魁武的身軀和彪悍的面相就足以嚇退大部分動物了。Jamal 告訴我們，在保護區與之相遇的車都不太敢擋住它們的去路。

盡管如此，在我們的眼里它們依舊很可愛，尤其是那些跟在各種大塊頭屁股后頭的小家伙們，這些在溫暖的雨季出生的孩子們，此時正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媽媽的身旁，快樂地奔跑著， 甚至連小尾巴擺動的方向和幅度都和媽媽一模一樣。真是個溫暖又生機勃勃的世界！

公獅和盤中餐

但這并不是大自然想要展現給我們的最真實的樣子，盛筵剛剛開始。一只獅子家庭出現在陽光溫暖的草地上。我們遠遠地看見它們時，它們已經開始享用今天的早餐。一只早被開膛破肚的非洲水牛橫陳在草叢里。面相兇悍、脾氣暴躁的，連我們司機都敬而遠之的非洲野牛，此時已面目全非，變成了獅子的盤中餐。而正在肆無忌憚地把頭深埋在食物上，甚至在路邊都能聽到它喉嚨里發出的滿意的咕嚕聲的，是一只滿頭鬃毛的公獅。那副吃相，我實在不能用“雄獅”這個詞來稱呼它。在一支獅群中，公獅占有絕對優先權，它們自己非但不狩獵，母獅們辛苦打獵回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獵物被公獅毫無愧疚感地大快朵頤，而自己和孩子們等著吃剩下的肉。此時兩只母獅早已舔凈身上殺戮時的血跡，疲憊地躺倒在草叢里打盹。

獅子大概是唯一群居的貓科動物。在我眼里每一只貓都是一個孤獨的精靈，而獅子卻很奇怪地變異了，母獅是家族中最辛苦的角色，它們非但要為公獅狩獵，要集體撫養孩子，并且還要面對隨時會發生的骨肉分離——如果自己族群的獅王被其他公獅打敗，母獅大多數時候會被新的公獅收編，但幼獅（尤其是男孩）往往唯一的命運就是被咬死——公獅的排他性更多的表現在血緣和占有欲上，這讓我對獅子很難產生對豹那樣的好感。

這時，草叢里忽然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小獅子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朝我們張望了一下，就跑到媽媽身邊，毫無戒備，滿地打滾地玩耍起來，雪白的小肚皮上一層柔軟的小絨毛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好可愛啊！無論如何，這只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小獅子的出現，一抹我對獅子的全部疏離感——一切美好，都源自毫無功利的愛，與生俱來的自由，和發自內心的純真。而這些，在這些未諳世事的小動物們身上，全能看得到……

不遠處的草叢中，有沙沙的聲響和身影晃動。一只黑背豺，從灌木叢的樹枝間探出身子，垂涎地張望著獅子家族的動靜。一棵枯樹的枝頭，一只陰森森的白肩黑羽的禿鷲耐心地站著。

它們都在等。等著獅子的宴會散場，然后去打掃殘羹。

離開了獅子，我們得隴望蜀的心立刻膨脹，頓時覺得看見“五大”的終結者應該就是分分鐘的事兒——每個人都變成了了望哨兵，站在車上幫著Jamal四處眺望起來。我的夢想，可是遇見一只趴在金合歡樹上，在夕陽中垂下一條完美花斑的大尾巴的豹子啊！

隨著狩獵路線深入馬賽馬拉的腹地，草原更寂寥，視野極其開闊，在遠處，幾乎接近地平線的山邊，有一片深綠色的草甸上，只能靠長焦鏡頭才能模糊地望見散落著上百只深深淺淺的動物身影。突然，Jamal頭也沒回的沖我們喊了句：“坐下！”然后突然拐了個銳角彎，直接沖進了路邊的草地，加速猛跑起來。此時，電臺里傳來了紛雜的此起彼伏的各種聲音，好像同時有很多人在說話，而每句話都簡潔而短促，一個詞匯越來越密集的出現。怎么啦？我們在顛簸的土路上幾乎無法坐穩。Jamal正在聚精會神地在我們認為根本無法辨認方向的草原上飛奔，這會兒終于騰出空搭理了我們一下，只說了一個詞：“花豹！”已經有十數輛越野車聚集在一起了，而車隊的前方，濃密低矮的灌木叢后，只有一株大樹在曠野中挺立。

花豹從我們的車旁經過

Jamal毫不猶豫地選準位置一把切了進去，車還沒停穩，我們早已看到了樹枝之間那一抹金黃的斑紋！離得很近，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個身影正從最濃密的枝葉里探下身子，瞬間就躲到樹干的背面，下一秒鐘再露出頭來的時候已經爬至樹干中間，然后再輕若無物的跳到樹根的草叢中……這一連串動作，輕盈流暢，悄無聲息，就像一注水銀輕盈瀉地。好美的一只花豹！

這只小豹子體型不大，幾乎和身體一樣長的大尾巴夸張地豎直立著，流線型的身軀上金黃的皮毛上鑲嵌著錢幣狀的黑色斑紋，閃著緞子般油亮的光澤。它逡巡著走過草地，時而停頓一下張望，然后，徑直朝著我們的車頭走過來！天哪！我們一車人當時激動得忘了車里張貼的注意事項，七手八腳地爬到座位上，見縫插針的從各個角度把相機伸了過去——那個瞬間我忙亂得不知把相機調到攝像模式還是保持現狀才好……花豹走至小路上，發現行進的前方有輛越野車早就堵住了去向，它竟然悠然自得地走到我們面前停下，抬頭去嗅灌木叢垂下來的樹葉！小東西根本不把我們的車放在眼里，示威似的貼著保險杠走過時，甚至騰出工夫停下來朝著我們幾個張望了一眼——無論小花豹看上去怎么萌，眼神也如同寶劍出鞘般寒光四射，一抬眼就令人心驚。花豹大概是這片草原上最孤獨的動物了，從沒見過它們成雙成對，甚至半大的小豹子都是孑然一身出現在莽原之上——這也是我愛它的理由，懂得享受孤獨，才能真正的成長。

啊！我們忍不住發出長嘆——沒看夠啊！Jamal說：馬賽馬拉不會讓你失望的。只過了十分鐘。真的只有十分鐘。就像魔術師從大禮帽里抓出無數只鴿子般神奇，草原上，一群長頸鹿，頂著卡通玩具般的大腦袋，晃晃悠悠慢動作似的，一只一只從樹叢里變了出來。這群長頸鹿看到的就只有幾十只，他們行動遲緩，而且間距整齊的從公路的另一側徐徐走來——橫穿我們眼前的公路時，需要小跳一下跳到路面上，停頓，擺個優雅的姿態，再緩緩踱過去。最神奇的是，前一只沒有完全穿過馬路沒進樹叢之前，后面的那只居然就站在路邊靜靜的等著！動物的思維方式真的像人類以為的那么簡單嗎？一棵特別可愛又可笑的“消息樹”出現在曠野的正中。在這片區域只剩草原，連灌木叢都消失了，所以這棵消息樹成了唯一可辨認的地標。Jamal憑著他的經驗和直覺，徑直繞過消息樹，朝著一棵我們根本沒有看見的小灌木開了過去。終極主角即將登場。在我心里，哪怕僅僅為它，不遠萬里來一趟非洲都值得。灌木叢下僅有的一小片樹蔭里，一只有著修長美腿，全身披滿月白色點綴著黑點的毛皮，雙眼下兩道著名的深黑色淚腺狀斑紋的“她”，正睡眼朦朧的躺在那里。沒錯，我的最愛——獵豹。在這樣陽光凜冽的晌午，草食動物們都趁著天光大亮風險最低出來覓食，因為這正是大貓們打盹兒睡覺的時間。這只側身躺在樹蔭下的獵豹通體健碩，腰肢纖細，四肢頎長到幾乎不符合黃金分割比例，毛發雪亮而干凈，仿佛剛剛經過梳洗，在淡白的底色上均勻分布著銀元大小的黑色圓點，在這些大圓點之間還散落著淡棕色小花斑。大概連上帝都愛它們，所以給了獵豹最完美的身形和世界上一切生物中最快的速度，然后把它們留在地球上讓其他動物自慚形穢……而此刻，它正“用盡全身力氣”盡可能的把自己平攤在地上，除了尾巴尖下意識地掃動一下之外，全身的每一塊肌肉完全陷入了放松和靜止狀態。獵豹超乎科學極限的奔跑速度，瞬間加速能力，都需要消耗它全部的體力，所以在它不需要奔跑、捕獵和相夫教子的時候，必須花掉所有的時間用來休息。

我們的到來，僅僅讓它雕塑般的姿勢稍稍起了點變化——它特別勉為其難地抬了抬靠在地上的頭，艱澀地把眼睛擠出一道縫，望了我們一會兒。然后，又像把頭扔在地上般頹然倒地，繼續閉上眼睛。同樣的目光對峙，比起花豹的寒光四射，獵豹的眼神更像一只困倦而毫不為外界所動的小貓——整個世界與我無關，我只想就這么睡下去，直到世界終結……在我們和它盤亙的半個多小時里，這只獵豹甚至一只爪子都沒挪動過一寸，可這毫不影響我自始至終眼巴巴盯著它。好想抱走啊！——終于，我恨恨地嘀咕了一句。

夕陽染紅了大片草地和樹林，就在這片樹林背后，馬賽人的村莊在樹林間顯得寧靜而祥和。一群牛正慢慢走過——那不是非洲野牛，是家畜。

兩個圍著鮮艷紅格圍巾的馬賽人，露著細腳伶仃的黝黑的雙腿，手里拎著支長長的標槍似的棍子，緊跟著牛群走過。背水的女人們赤腳走過雜草叢生的小路，渾然無視也許草叢中就有冰冷而警覺的注視著她們。盡管對馬賽人的生活事先有所了解，但剛剛遇見的“大貓”們和牧人的距離如此之近依然讓我陡然覺得緊張。能與獅子共同生活的人類，大概如今只剩下了東非的馬賽人。馬賽馬拉依舊是馬賽人的平原，而馬賽人自己，還是當年與獅共舞的勇士嗎？夜色來臨，帳篷里透出青藍色微微的燈光，偌大的院子里樹影憧憧，大草原上冰涼的夜風毫無遮攔的穿過樹梢，月色如水。馬賽馬拉終于陷入了無邊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