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成人禮

莊瑋

寒流襲來，我微信圈里的中國媽媽們正在為祖母給幼兒衣服穿得太厚而發愁，擔心孩子被一層又一層的冬衣裹得嚴嚴實實：手都動不了了，還怎么玩？

一打開美國媽媽們的“臉書”，則是另一番景象。有一個媽媽發了這么一條：“在這個入冬以來最冷的周末，阿靈頓高中的孩子們，開始了他們冬天如何在野地生存這門課的最后考驗，4天3夜在原野露營。孩子們，你們都是好樣的！”

這位媽媽是個醫生，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和我女兒曾是小學同班同學，一起就讀于波士頓近郊阿靈頓鎮的公立學校。

阿靈頓高中是馬薩諸塞州境內唯一開設冬天在野地生存這門課的公立學校。這門課已經有40年的歷史了，每年選課的學生人數都爆滿。去年參加露營的有30名學生，在最冷的季節，他們被帶到了位于馬薩諸塞州最北部與新罕布什爾州接壤的州立野生保護區（緯度相當于黑龍江），每個孩子必須待在屬于自己的兩英畝的“領地”，獨自度過4天3夜。每個人只被允許帶一塊3平方米的塑料布，一個適用于寒冷氣候的睡袋，6根火柴，兩袋食物，幾瓶水，幾根繩子，一個哨子，一把挖土用的鏟子，一把防身用的刀，一根蠟燭，一支筆和一本日記本；不許帶任何電子產品，包括手表和手電筒。

每個孩子首先做的是用樹枝、樹葉、雪和塑料布搭出一個小帳篷，里面只能容下一個人、一個睡袋。接著，便是學會在雪中點火和準備食物。去年露營期間出了不少意外，比如有的孩子6根火柴只有一根能點燃；有的辛辛苦苦搭出來的帳篷被厚重的積雪壓塌了；有一個女生把護身的刀丟了；朋友的兒子不小心踩翻了水壺，把篝火給熄滅了……

孩子們真要出了意外，還是有后援的。這30名學生，其實有20名教工在暗中監護他們。這些教工除了任課老師外，還有許多是阿靈頓高中選過這門課程的前畢業生。他們設立了一個露營總部，讓孩子們在發生緊急情況或意外事故時可以前往尋求幫助。同時，大人們日夜都在輪流巡邏，既要保護孩子們的安全，又不能破壞孩子們獨自在野外生活的幻覺。

當夜幕降臨，四周一片冰雪，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孤零零地在自己搭的小帳篷里究竟是如何的場面呢？據一個孩子回憶，每晚至少有20只郊狼會在離他帳篷6米左右的地方徘徊、嚎叫。每天早上都可以看到郊狼留下的腳印。

可是他們并沒有被這種荒涼的野外生活所嚇倒。有一個學生說，比起野獸來，一開始最怕的還是孤獨，一個人獨自度過4天，沒有同伴、沒有手機、沒有“臉書”，肯定會自言自語并發瘋的。可是來了以后，他很吃驚自己居然沒有瘋掉。周圍是那樣寧靜、和平，他覺得他要是說話或唱歌的話，就會破壞了如此美好的自然景觀。

另一個男孩說，他在林子里大部分時間就靜靜地坐著，反省他過去的生活。經過這么長時間的靜坐、沉思后，他對自己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有了全新的認識。另一個孩子索性在曠野里讀起了梭羅的《瓦爾登湖》，覺得書里寫的關于接近自然的簡單生活就在他眼皮底下活了起來，他意識到，人的確不需要奢侈的大房子，完全可以在林子里只擁有一席遮身之地而幸福地活著。

教這門課的老師、50歲的鮑伯認為，這個經歷其實就是在為孩子們離開高中后的生活做準備，“讓他們離開溫暖舒適的小窩，一無所有地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靠自己的力量和資源來謀生”。

在美國，高中畢業典禮幾乎就是一個成人禮，可惜，這樣的儀式，往往流于形式。而阿靈頓的野外生存課，則是一個更有實質內容的成人禮。它不但讓孩子們思考，而且要他們獨自面對世界的“現場感”。一系列現代技術代勞著許多我們過去不得不操心的日常瑣事，在不知不覺中，人的“自立性”就可能喪失了，就可能喪失自由，喪失動機。而確立這種“自立性”，其實就是“立人”。孩子們要離開父母遠走高飛，首先要能自己站起來。在此時此刻，大概很難有比這種“自立”的經驗更為可貴的成人禮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