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基文：總統夢與爛攤子

張曉東

1月12日，剛剛回到韓國的前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表示，將把分裂的國家創造成為一流國家，對此，有分析稱，潘基文是在暗示自己參加下任韓國總統競選的強烈意愿。

然而，對極有可能參選下屆韓國總統的潘基文來說，他在聯合國的10年任期可能是簡歷上的重磅加分項，也有可能成為給他帶來各種丑聞的麻煩來源。

親屬遭起訴

就在潘基文啟程回國的前一天，紐約法院1月10日以行賄罪向潘基文的弟弟潘基尚和侄子潘周賢提出指控。長達39頁的法院文件顯示，潘基尚及其兒子潘周賢涉嫌合謀企圖收買中東國家的官員。報道沒有透露此案的更多細節。

但英國廣播公司（BBC）披露案情稱，曼哈頓總檢察長巴拉拉稱，2013年初，韓國一家建筑公司慶南企業債臺高筑，試圖出售一個在越南的大廈，就委托潘氏父子幫忙代理業務，大廈售價高達8億美元，傭金為數百萬美元。潘基尚當時是該企業的一名顧問，而兒子潘周賢在曼哈頓開了一家房地產經紀人公司。

潘氏父子接下“這個活”以后，在紐約聯合國大會期間尋求與中東國家的政要會晤密談促成這事，同時以數百萬美元賄賂一個中東國家的官員，誘使該官員利用政府主權財富資金購買慶南企業的建筑項目。

據韓聯社報道，這件事情最終沒能成行，慶南企業也于2015年正式進入破產程序，其會長自殺。韓聯社還透露，中東國家是卡塔爾。

曼哈頓總檢察長巴拉拉指控說，“這種所謂的賄賂和欺詐計劃侵犯了所有相信誠實和商業業務透明的人們，并提醒我們，給紐約市帶來國際腐敗的人將面臨美國執法的審查”。目前，潘氏父子被控犯有腐敗、洗錢等多項罪名。

1月11日，準備啟程返回韓國的潘基文在紐約機場表示：“對于我家庭中關系親近的成員卷入這樣的事，我感到很困惑和難堪。目前的情況給很多人添了麻煩，我感到很抱歉。”他同時再次強調自己“毫不知情”。

“爛攤子”

過去的十年里，潘基文達成的矚目成就包括促成巴黎氣候協定以及在全球范圍內大力推廣LGBT權益等。然而當他的繼任者、葡萄牙前任總理古特雷斯就任時，要接手的卻也算得上一個十足的“爛攤子”：敘利亞局勢持續惡化;朝鮮核問題懸而未決;南蘇丹面臨人道主義危機;難民還在持續登上歐洲大陸;恐怖主義在全球荼毒……“我們在敘利亞面臨的可謂一場大型的失敗。”潘基文在2016年12月16日的最后一場新聞發布會上說。

上任之初有意對聯合國進行大刀闊斧改革的潘基文在任期結束時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促成任何實質性的改變——從敘利亞到烏克蘭，聯合國的調停作用全部失靈，取而代之的則是俄羅斯和西方國家之間的大國角力。

批評者則指責潘基文缺乏領袖氣質，認為他是一個沒有魅力、決策力和創造力的平庸秘書長。“幸虧他還懂得將權力下放，因為正如你所見，如果沒有一個團隊協助的話，他將一事無成。”一位聯合國雇員說。

潘基文對這些批評不屑一顧，他常常對自己的助手說“西方媒體對他的不公平報道”只是因為他是個“講不出地道牛津式英語的東方人”。有關潘基文“脾氣暴躁”的八卦也在聯合國大廈內廣為流傳：據說當會議遭遇瓶頸或是有下屬提出不同意見時，他就會立馬爆發，搞得沒有人再敢和他輕易四目相對。

在潘基文的聯合國任期內，敘利亞內戰是一個繞不過去的話題，而他對敘利亞總統阿薩德的冷漠態度也頗具有爭議性。“和這種人沒有交談的必要，”潘基文回憶說，“我跟他見過五次面，次次他都在撒謊。”

潘基文侄子潘周賢

和阿薩德的交惡顯然讓潘基文和聯合國在這場博弈中失去了大部分的籌碼。一些觀察家認為，在潘的任期內，無論是敘利亞還是烏克蘭，秘書長本人只是一個充門面的人物，實質上掌握權力、決定事件走向的還是大國首腦們。

“遏制氣候變暖應該是潘基文任期內留下的最大遺產，”聯合國秘書長高級顧問鮑勃·奧爾說。另外一位聯合國高級官員理查德·高爾文也贊同這一評價，他說：“潘在第一任期內沒有太大的建樹，他估計頂多也就能拿個C。但因為在氣候變化方面的努力，他應該能在卸任時拿到B。”

然而就是這樣一份難得的遺產，現在在新任美國政府的威脅下也變得岌岌可危。在競選中，特朗普多次提出“全球變暖是騙局”，并威脅要退出好不容易才達成的巴黎氣候協定。

潘基文說，在美國總統選舉結果出爐后的第三天，他就打電話督促特朗普重新考慮其在氣候變化上的立場。特朗普沒有發表太多意見，只說自己“不會排除任何可能”。“我希望他作為大國領袖，要有該有的擔當。”潘回憶道。

總統夢

盡管爭議不斷，但潘基文的個人故事卻充滿了勵志元素。6歲那年，朝鮮戰爭的爆發讓潘基文一家成為戰爭難民，靠美軍的救濟才勉強活了下來。直到今天，潘基文還保留著一張小時候的黑白照片，這讓他隨時能夠回憶起苦難的童年，這段經歷也讓潘基文對于戰爭的殘酷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從小到大，潘基文都是班里的尖子生。他的個人騰飛史在某種程度上與韓國這個國家從戰后一窮二白到亞洲制造業大國的崛起路徑相重疊。在秘書長任內，潘基文的工作風格像極了那個典型的亞洲式勤奮書生。他常常閱讀重要文件直到半夜，用各種顏色的記號筆標注重點。2016年3月，當他前往中東訪問時，他的助手極力推薦他利用四個小時的休息空檔前往約旦著名古跡佩特拉，約旦國王也提出作陪，但他最終拒絕，選擇前往位于敘利亞邊境的一處難民營探訪。

潘基文立志成為下一任韓國總統的野心不言自明。他的一位助手透露稱潘基文已經為此籌措長達一年。最近幾個月里，韓國在任總統樸槿惠不斷爆出的丑聞讓這個國家陷入政治漩渦，也讓潘基文“救國家于水火之中”的想法一步步浮出水面。

潘基文和奧巴馬

在接受《外交政策》采訪時，潘基文承認自己正在“慎重考慮”參選一事。不光是樸槿惠丑聞引發的政壇動蕩，韓國最近從各方面來說都可謂危機四伏：經濟正在遭遇挑戰，而新任美國總統特朗普“取消軍事保護傘”的暗示則讓韓國面臨安保挑戰。

潘基文承認此刻參選挑戰很大。其所在的新國家黨因為總統丑聞陷入前所未有的分裂，挺樸和反樸勢力各站一邊，新國家黨的名譽也極大受損。此刻再成立新黨雖然并非不可行，但難度不小。

最親美的秘書長

或許是因為獨特的成長經歷，潘基文對于現有的美韓同盟持有高度的認同感，而特朗普威脅從朝鮮半島撤出美軍的聲音也讓他感到擔憂。18歲那年，潘基文獲得了由美國紅十字會主辦的英語寫作大賽的冠軍，這讓年少的他有機會第一次訪問美國。在那里，他見到了前任美國總統肯尼迪，他表示，這次會面讓他立志成為一個職業外交家。

在出任聯合國秘書長之前，韓國外交通商部長潘基文就是首爾最親美的政治家之一，他曾力主韓軍加入由小布什主導的多國部隊，參與入侵伊拉克的軍事行動。正因為如此，布什政府高度信賴潘基文，并在其競選秘書長的過程中給予大力支持。在當時的布什政府看來，沒有比潘基文更合適的人選：他缺乏魅力，無法讓聯合國的影響力超越華盛頓，不會像他的前任科菲·安南那樣，處處跟美國作對。事實上，十年任期后的潘基文也的確被評價為歷史上最親美的一任聯合國秘書長。

奧巴馬上臺后，美國政府急于擴大與聯合國的合作深度，但卻認為潘基文沒有成為“世界總統”的潛在能力。奧巴馬時期的美國常駐聯合國代表薩曼莎·鮑威爾曾在接受采訪時這樣直言：“不敢相信聯合國最高官員就是這樣的水平。”

不過，讓奧巴馬政府滿意的一點是，潘基文能力雖有欠缺，卻能在很多議題上與美國政府達成一致，比如對抗氣候變暖，比如推廣LGBT權益。潘基文是歷史上首位主張將聯合國同性戀雇員的配偶們納入統一福利體系的秘書長。他還多次運用自己的聲音對抗那些極端保守的政權、督促他們不要侵犯同性戀群體的合法權益。

“這對我來說并不容易，”潘承認，“我自己成長在極為保守的東亞社會，這對我來說也是一項自我觀念革新。”

海地霍亂

不少觀點認為，憑借第二任期內的表現，潘基文的歷史評價或許可以從C級上升到B級，但仍在持續的海地霍亂疫情卻讓他無法安心卸任。

2016年12月1日這天，在經過了數月的猶豫后，秘書長潘基文正式代表聯合國向海地人民致歉，承認該組織在引發海地霍亂疫情上即使不負有“法律方面的責任”，也負有“道義方面的責任”。此前有不少輿論指責是聯合國的維和部隊成員此前將霍亂疫情引入了海地，是這場導致9000海地人喪生的悲劇的“始作俑者”。潘基文督促聯合國成員國行動起來，為結束海地霍亂疫情籌款。

2016年12月1日，秘書長潘基文正式代表聯合國向海地人民致歉，承認該組織在引發海地霍亂疫情上即使不負有“法律方面的責任”，也負有“道義方面的責任”

2011年10月，聯合國駐海地維和部隊營地向當地河流中排放帶有霍亂病菌的廢物，導致霍亂在海地大規模爆發，釀成該組織自成立以來的最大丑聞之一。11月，代表5000名海地霍亂感染者的律師向聯合國提交聲明，要求聯合國道歉并進行賠償。起初，聯合國多次推卸責任，并拒絕和律師達成和解，導致聯合國的聲譽受損。據說，聯合國在此事上反應遲緩的原因是“秘密決策”;而一位在該案上代表聯合國的律師稱，推卸責任“或許是潘基文一個人的主意”。

多位涉及此案的聯合國外交官指出，聯合國的律師團本已決定建議認錯道歉，但在咨詢過美國政府的意見后，潘基文否決了這一方案——如果達成和解，美國政府將成為掏錢賠償最多的一方，約30%的賠償金都要由美國來交。

“總之，你們自己制造出來的問題，自己想辦法解決，”一位前任美國駐聯合國高級官員說，“不要指望美國政府向美國國會要錢，然后幫你們收拾爛攤子。”

代表海地霍亂受害者的律師菲利普·阿勒斯頓對潘基文2016年12月1日的聲明表示歡迎，但認為潘基文拒絕承認聯合國的法律責任，意味著所有的賠償都要以慈善捐款的形式來進行，而這“意味著很有可能募集不到目標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