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幣“背叛”比特幣

黃金萍

2017年的第一周，比特幣度過它的8周歲生日，也經歷一輪“過山車式”的暴漲暴跌。

1月2日凌晨，比特幣價格突破1000美元，1月5日觸及歷史最高點1249美元（人民幣8895元），然后在1月6日開始“閃崩”，一路暴跌30%，最低跌至805美元。

在8000元左右時，王兵萌生“做空”的想法。最終，他憑借比特幣現貨“做空”以及比特幣期貨交易“做空”，在這輪大跌中的利潤空間高達2000多點（每單位買入和賣出差價2000多元）。

豐厚的回報，受益于比特幣平臺上普遍存在的高杠桿現貨交易和秘密開展的期貨交易。如果把比特幣看做一場去中心化的貨幣試驗，其生態正陷入一個加速去中心化的漩渦：短期套利者成為其交易主力，比特幣作為支付方式的應用場景似乎到了盡頭，只剩下作為投機/投資品的屬性。在創始者看來，這是對比特幣精神的異化與背叛。與此同時，山寨幣、競爭幣、傳統金融機構開始投資區塊鏈，正在消解比特幣的技術中心地位。

比特幣也玩杠桿

2016年，英國公投脫歐導致英鎊匯率大跌，印度宣布廢除500元和1000元紙幣，委內瑞拉宣布廢除100元紙幣，美元加息致使其他貨幣兌美元匯率走弱。主權貨幣“靠不住”，按照比特幣創始人中本聰的想法，這應該是比特幣作為避險資產的最佳場景。

8年前，出于對紙幣發行體系的不信任，這位神秘的日裔美國人提出并創造了去中心化的虛擬貨幣“比特幣”，試圖規避“央行—紙幣”這一現代金融體系的內在不穩定性。追隨這一去中心化的“比特幣精神”，全球無數技術天才和金融精英們為這一虛擬貨幣添磚加瓦。

然而造化弄人，誰也沒料到比特幣如今會演化成一種因投機盛行而極度不穩定的投資品，并成為某些“龐氏騙局”的載體，被忽略的是它的支付、價值尺度、儲值等貨幣屬性?！氨忍貛抛鳛楸茈U資產？價格一會兒跌一會兒漲，避什么險？”2017年1月6日，幣行（OKCoin）創始人兼CEO徐明星反問記者，在他看來，比特幣就是個投資品，跟藝術品拍賣一樣，“一開始就沒有設計應用場景，為什么要應用它？”

這一觀點在另一家比特幣交易平臺上也得到印證。據清華五道口金融學院和火幣網2016年7月共同發布的《2014-2016全球比特幣發展研究報告》稱：比特幣用戶中，80.77%是為了短期盈利，通過差價賺取利潤；只有13.81%的用戶將比特幣當做避險資產，長期持有。

分別于2013年9月、10月上線的火幣網和OKCoin，趕上了比特幣在2013年的高點，隨后成為目前全球交易量排名前兩位的比特幣交易平臺。根據bitcoinity.org的數據，在過去五年里，OKCoin在全球的市場份額約為37.67%，火幣網是35.44%。它們兩家和比特幣中國一起，為全球比特幣市場貢獻約93%的交易量。

2016年，中國人再次把比特幣炒到歷史高位，一年中比特幣在中國的價格上漲160%，從年初的2700元上漲至年末的7000元。無論是股市、債市還是匯市，在此收益率面前都相形見絀。在過去的半年中，人民幣交易占全球比特幣交易量的98%。

除了T+0交易、7x24小時開盤、無漲跌幅限制等交易模式外，國內幾大比特幣交易平臺都開展現貨杠桿交易模式，今年1月5日比特幣價格暴跌前，幾大平臺的杠桿率最高可達5倍，平倉線在110%附近。一些經驗不足的投資者在追逐更高的杠桿時，往往忽略自己面臨著更高的強制平倉風險。

去年4月開始投資比特幣的張新就加了5倍杠桿，在國內一家比特幣交易平臺購買比特幣現貨，買入價格高達8700元。1月5日13點，比特幣觸及歷史價格高點的價格為8895元。

當日13點后，比特幣價格開始跳水，21點左右跌至6000元左右。在這期間，有一些加了杠桿的投資人因無力增加本金被強制平倉。

642個“兄弟”

套現逃出的王兵也并非完全的“勝者”。

2013年底比特幣經歷一輪8000多元到900多元的暴跌，王兵遭遇“爆倉”，之后再買入，陸續追加資本并持續“割肉”的災難?！耙驗橛辛四谴蔚慕洑v”，王兵說，這次在8000元左右他才萌生“做空”的想法。

2017年1月6日，人民銀行上海總部和人民銀行北京營業管理部分別在官網發布消息稱，人民銀行上?？偛?、上海市金融辦聯合相關監管部門當天約見了中國三家大型比特幣交易平臺——幣行、火幣網和比特幣中國主要負責人，了解該平臺運行情況。

5天后，北京、上海兩地的監管部門又赴現場檢查。

1月11日晚，中國人民銀行上?？偛?、上海市金融辦等單位組成聯合檢查組對比特幣中國開展現場檢查，重點檢查該企業是否超范圍經營，是否未經許可或無牌照開展信貸、支付、匯兌等相關業務；是否有涉市場操縱行為；反洗錢制度落實情況；資金安全隱患等。

同日，人民銀行營業管理部與北京市金融工作局等單位組成聯合檢查組，進駐“火幣網”、“幣行”等比特幣、萊特幣交易平臺，就交易平臺執行外匯管理、反洗錢等相關金融法律法規、交易場所管理相關規定等情況開展現場檢查。入駐時間長達一周。

四年前，比特幣也曾遭遇類似監管壓力，行情陡轉急下。當時以中國人民銀行為首的五部委發布《關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指出比特幣是特定虛擬商品，不具法償性與強制性等貨幣屬性，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

這一次，盡管中國人民銀行只是約談，并重申其風險，但依然給比特幣較大壓力。

在徐明星看來，2013年比特幣的暴跌，監管只是一個由頭，主要還是因為資產價格太高導致泡沫。

相比2013年，推動本輪比特幣上漲行情的因素有很多：按照既定算法，2016年7月比特幣進入減產一半的生產周期，供應量減少；在2013年的泡沫后，比特幣用戶量也在逐步積累增多；隨著傳統金融機構和政府對區塊鏈技術的認可與關注，作為區塊鏈技術源頭的比特幣也受到更多關注。

火幣網聯合創始人杜均指出，余額寶、P2P等互聯網金融產品把許多中國人的理財資金引入互聯網領域，而2015年9月以后一大批P2P平臺倒閉，讓這些投資理財的資金急需尋找新的出口，這是比特幣交易在中國空前活躍的重要原因。

這也一定程度解釋為何在比特幣之外，全球各地直接類比特幣、對比特幣技術原理有所借鑒的競爭幣層出不窮。比如，在中國三家比特幣交易平臺上都有一款叫萊特幣的產品，它由比特幣中國的創始人、CEO李啟元的弟弟開發。CoinMarketCap網站統計的全球數字貨幣則多達643種，2017年1月10日，這些貨幣的總市值約為170億美元，其中比特幣約146億美元，占比86%。

換美元只是“臆想”？

2017年開始，中國外匯管理局對個人換匯實施新規、從嚴管理，無論是手機網銀、網點自助購匯機還是網點柜臺購匯，都需要先填寫一份《個人購匯申請書》，要求個人換匯資金不得用于境外買房、證券投資等尚未開放的資本項目。

市場上，比特幣可以避開資本賬戶管制，換美元也成為一個噱頭，即投資者可以從國內的交易平臺以人民幣買入比特幣，轉移到國外交易平臺，再以美元賣出比特幣。

徐明星認為這純粹是“臆想”，“中外比特幣價差一直在恒定范圍內，通過中美比特幣價差就可以分析出，沒有通過比特幣大量把人民幣轉到境外去的現象”。

理論上，只要是全球公認的流通商品都有換匯功能。比如，在國內買一個iPhone然后在香港賣掉換成港幣，在中國買一顆鉆石去美國賣掉換成美元，但實際上并沒有多少可操作性。比特幣的可操作性更?。核荒芡ㄟ^交易平臺的反洗錢機制，比如，在中國以人民幣買入價值100萬的比特幣后，要在美國賣出同樣價值的比特幣，流程上可能需要1-2個月，這期間的價格波動，加上中國比特幣通常比海外貴1%-2%，導致它只是理論上可行。

徐明星認為，監測比特幣中外價差曲線，最科學地詮釋了比特幣沒有導致外匯凈流出。

從體量上，比特幣也不具備上述資金外流的規模。目前共開掘出1600萬個比特幣，在比特幣價格最高點的時候市值也才約為160億美元?！氨忍貛艃r格再漲1000倍，才值得央行擔心。”一位從2011年開始買入比特幣的投資者表示。

不過，越來越多的比特幣支持者們讓換匯更加便捷。據報道，2013年底，全球首臺比特幣ATM自動取款機出現在加拿大溫哥華的一家咖啡店。這臺比特幣ATM機與普通ATM機相似，但配置指紋和條形碼掃描儀，比特幣取款機投入使用后，很多人排隊兌換自己的比特幣，也有人拿現金購買比特幣。

目前，在歐洲已有11500臺ATM機提供比特幣提現。據悉，2016年，比特幣錢包提供商Holytransaction與總部位于波蘭的一家公司Halcash合作推出一項交易服務，通過該服務用戶可將比特幣兌換成歐元，并從任何西班牙和波蘭地區的Halcash銀行ATM機中進行兌現。

他們還研發出一種預付虛擬Visa卡，可以載入比特幣，使用者可在任何接受Visa卡支付的在線網站上進行購物。目前，Holytransaction的應用已在Google Play上架，該公司的首席執行官透露他們計劃將該服務擴展至印度、墨西哥和美國地區，年內還將擴展到哥倫比亞。

這次不是中國大媽

在國內，中國大媽、“小白”用戶（指對互聯網知之甚少的使用者），一度被認為是推高比特幣行情的兩大人群。

事實并非如此?！?014-2016全球比特幣發展研究報告》首次描繪出中國比特幣用戶的群像：比特幣用戶中男性占比近90%，30-39歲的投資者占比最高約48.74%；來自IT行業的投資者最多，占35.45%；近80%的投資者具備高中及以上學歷；82.6%的用戶有過其他投資品種如股票、現貨杠桿、貴金屬等的經驗。當然，行情如烈火烹油的比特幣行業也不乏渾水摸魚者。

一家名為“比特幣亞洲閃電交易中心”的網站，打著理財的名號代客操盤比特幣投資，承諾給投資者固定分紅以及隨時提現，在運行9個月后，于2017年1月5日中午忽然停止分紅、關閉網站，會員無法登錄。

像其他的“龐氏騙局”一樣，該平臺號稱采用大型高端云計算和機器搬磚模式（從價低平臺購入比特幣，然后轉移至價高平臺出售，以獲取差價），在全世界比特幣交易平臺上做空或做多（低吸高拋），在0.28毫秒之內完成交易，以浮動交易點無上限做增值，確保每個投資者的分紅增值，最高每天能達到10%以上的收益率。

在專業人士看來，這一平臺許諾的高收益率顯然不存在，但類似的高頻交易策略在比特幣交易平臺上倒是很常見。

徐明星介紹，在幣行后臺可以監測到，一些用戶通過反復高頻交易來賺取少量利潤，預測短期內價格會漲時買入，過幾秒鐘再賣，這也是中國三大交易平臺的交易量巨大的重要原因。而高頻交易的背后，是三家平臺都不收取交易手續費，用戶可以隨意反復買賣。

最早，交易平臺是收手續費的，平臺競爭的結果是大家全都免手續費。2016年底，面對比特幣行情和交易量增長，市場上也出現“交易平臺用程序給自己刷量、吸引新用戶”的質疑。

徐明星辯解，“刷流量”的說法是中國交易平臺之間挑起的惡意競爭，這個量不是平臺而是用戶刷的，“很多用戶就充值1萬塊，一天可以刷出100萬的交易量”。

2016年下半年開始，比特幣交易平臺“比特幣中國”的交易量大增，根據bitcoinity.org的數據，在最近30天里它的交易量超過幣行、火幣，排名第一。

逃離比特幣

然而，來自中國的巨量交易平臺和挖礦設備，讓很多比特幣的開創者們也很不滿。2016年1月，比特幣核心開發團隊成員之一、前谷歌程序員邁克·赫恩（Mike Hearn）稱，他已拋售所持有的全部比特幣，因為比特幣已被中國控制，而比特幣賴以生存的網絡“正瀕臨技術崩潰的邊緣”。

半年后，曾制作視頻《什么是比特幣》的比特幣積極推廣者和開發者斯蒂芬·托馬斯（Stefan Thomas）也表達了類似不滿：每當比特幣價格上漲時，投資者數量增加、市值增長便主導了技術探討。

在他們看來，比特幣在過去8年里撒下了技術的火種，它最大的貢獻應該是在2015年喚起了人們對數字加密貨幣底層技術的興趣，也就是正在風口的區塊鏈應用技術。它通過P2P通信網絡，依賴數學加密算法，去中心化自治方式集體維護一個開放、不可篡改的賬本，對金融業極具顛覆性。

托馬斯目前是Ripple的CTO，如果說比特幣是目前最成功的區塊鏈應用，Ripple則是目前最成功的區塊鏈技術公司，他們采用區塊鏈技術為全球大型銀行解決金融交易問題，合作伙伴使用它的網絡進行轉賬。迄今它一共獲得9300萬美元的投資，其投資人包括渣打銀行、埃森哲風投等。

2015年9月15日，高盛和摩根大通等發起全球最大區塊鏈聯盟R3，目前成員有七十多家金融機構，其中包括來自中國的平安集團、招商銀行、中國外匯交易中心、民生銀行等。2016年10月，中國工信部發布中國區塊鏈白皮書，被視為金融科技發展的下一個風口指向標。騰訊、華為、萬達、京東金融、螞蟻金服等宣布加入區塊鏈聯盟。

與此同時，比特幣網絡越來越大，比特幣交易確認所需要的時間越來越長，也遇到擴容難題。比特幣核心開發團隊、礦池、礦工們在解決方案上各有主張，無法達成一致意見。這已經開始妨礙比特幣的應用發展。

“比特幣價格會變成零嗎？”2017年1月10日，名叫landen_schmitt的網友在社交新聞網站Reddit比特幣板塊發問，因為他的工資全部是以比特幣支付。他得到的最佳回答是：是的，是的，當全世界的互聯網永久癱瘓時。然后，再重新學習取火。

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