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俊仁
(香港中文大學,香港,999077)
中國傳統音樂的音階,除了常用的“不含半音”五聲音階與“五正聲加二變”七聲音階之外,也有強調變音的六聲或五聲音階。賀綠汀在《中國音階及民族調式問題》①一文中,便討論了陜西苦音、湖南花鼓調和云南彝族民歌等的音階。但是,有關古代音樂的學術討論,則很少提及此類音階。
我最近翻閱朱載堉(1536—1611)的《樂律全書》,發覺書內的宮廷音樂,大量有系統地使用C、E、、A、B五聲(設黃鐘為C),以姑洗起調畢曲。這五聲音階并沒有整全五正聲而有變音,《樂律全書》將此理解為黃鐘角調,②C、E、、A、B是“宮、角、變徵、羽、變宮”,沒有商音。例如,《樂律全書》中《關雎》的第一段(見譜例1)。
近年學術界有關朱載堉的研究,③集中在他對十二平均律與異徑律管計算的貢獻方面,有關其樂譜的學術討論并不多,談及《樂律全書》特色音階的,我只讀過以下幾篇:
譜例1

吳志武在《朱載堉的〈鄉飲詩樂譜〉研究》①載《天津音樂學院學報》2007年第1期,第51-60頁。《鄉飲詩樂譜》是《樂律全書》內的其中一本著作,主要是記錄了“鄉飲酒禮”與“鄉射禮”所用的《詩經》樂譜。中,介紹了《鄉飲詩樂譜》各卷的內容和譜式特點,并把《關雎》譯為五線譜②不過,作者沒有察覺此曲沒有用G音,而誤以為屬六聲音階。。
吳志武在《中國古代四種〈詩經〉樂譜及其東傳韓日研究》③載《文化藝術研究》2010年第5期,第129-137頁。,簡述了朱載堉《詩經》樂譜往后的傳播。
軒小楊在《〈鄉飲詩樂譜〉新解》④載《音樂創作》2014年第4期,第135-137頁。中,討論了《鄉飲詩樂譜》一字多音的問題,又列出樂譜所用的角調和徵調特色音階,指出各音階均不用商音,但沒有討論其原因。
旅美學者胡成筠2017年的博士論文,⑤胡成筠(Woo Shingkwan)博士論文“The Ceremonial Music of Zhu Zaiyu”,Rutgers大學,2017年。討論了“鄉飲酒禮”和“鄉射禮”的儀式和音樂、對古琴“操縵”的理解、黃鐘音高、所用樂器,以及合奏形式,并把《樂律全書》內多首樂曲譯為五線譜。
但是,四篇論文均沒有深入討論該音階的結構和歷史意義。
本文將首先闡述此特色音階在《樂律全書》中的使用情況,再討論《樂律全書》之前的類似音階,最后探討此類音階的結構特色、來源和傳播變化。由于《樂律全書》特色音階的旋律沒有半音進行,不適合稱為“含半音”五聲音階,故此,我以“‘含變音’五聲音階”作為此類音階的概括名稱。
《樂律全書》內,⑥我所據的《樂律全書》,載王云五主編《國學基本叢書四百種》(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8年版),第160至164冊。這是《萬有文庫》(上海:商務印書館,1931年版)版的重印本;《萬有文庫》版則影印自明萬歷鄭藩刻本。有多本記錄樂譜的著作,包括《操縵古樂譜》、《旋宮合樂譜》、《鄉飲詩樂譜》,及《小舞鄉樂譜》;其他的著作,亦有不少樂譜,全部屬宮廷音樂,詳見下頁表格。⑦表內有關《鄉飲詩樂譜》各卷的樂曲內容,部分參考了吳志武《朱載堉的〈鄉飲詩樂譜〉研究》一文。樂譜主要用律呂譜記錄,少部分例外者,我亦在表格內說明。
表內有列出其音調的樂曲,所用的音階均具特色,詳情如下:
表內列為宮調的樂曲,用“宮、角、徵、羽、變宮”,沒有商音。黃鐘宮調以黃鐘起調畢曲,使用C、E、G、A、B。
表內列為角調的樂曲,用“宮、角、變徵、羽、變宮”,沒有商音。黃鐘角調以姑洗起調畢曲,使用C、E、、A、B。
表內列為徵調的樂曲,用“宮、角、變徵、徵、羽、變宮”,或“宮、角、徵、羽、變宮”,沒有商音。黃鐘徵調以林鐘起調畢曲,使用C、E、、G、A、B 或C、E、G、A、B。
表內列為羽調的樂曲,用“宮、角、變徵、羽、變宮”,沒有商音。黃鐘羽調以黃鐘起調畢曲,使用C、E、F、A、B。
表內沒有說明音調的樂曲,除了以下兩個情況,皆使用傳統的“不含半音”五聲音階。除外的是:
《律呂精義外篇》卷三《釋奠大成樂章》“新舊譜同異考”的舊譜,似乎因轉調而使用變音。
《靈星小舞譜》以工尺譜記錄的四首樂曲,均使用七聲音階。
從詩篇的來源來看,所有來自“國風”的詩篇⑧表中所列“周南”和“召南”的詩篇,均屬“國風”。,均用角調;所有來自“小雅”的詩篇,均用徵調;“大雅”用宮調;“周頌”用羽調。朱載堉把不同詩篇的音調如此清晰分類的目的,是希望“使鼓鐘于宮,聲聞于外,不必辨其文詞字義,亦知所奏者為風為雅為頌”⑨《律呂精義外篇》卷五,頁六。。
總括來說,角調和羽調均使用“宮、角、變徵、羽、變宮”;宮調和徵調第二種音階,均使用“宮、角、徵、羽、變宮”。后者雖然也是“含變音”五聲音階,但沒有三全音音程,與前者不同。
在《樂律全書》之前,其實也有類似音階的記錄。首先,旅美音樂學者林萃青教授,在早前曾分析十四世紀《明集禮》內的九首宮廷祭天樂曲,⑩Joseph S.C.Lam,State Sacrifices and Music in Ming China:Orthodoxy,Creativity,and Expressiveness, 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8,pp.131-136.林萃青所分析的九首祭天歌曲,屬《明集禮》卷二的“圜丘樂章”。我所據的《明集禮》載文淵閣本《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49-650冊。曲譜見第649冊,第95-97頁。指出其中六首使用了特別的“含變音”五聲音階,旋律有不少半音進行。由于樂譜使用律呂譜,解讀應該說是較為可靠的。?律呂譜直接記錄十二律名的首字,其中只有太簇的“太”和大呂的“大”較易混淆。
設黃鐘為C,此六首的音階如下?其中林萃青記錄《亞獻》所用的音階,是C、D、F、G、A,D是“大”;但據文淵閣本《四庫全書》,這譜字是“太”,故此,音階是C、D、F、G、A。:

表格 《樂律全書》中的著作所含樂譜的情況
C、D、E、G、A(《迎神》、《奠玉帛》、《進俎》)
C、D、F、G、A(《亞獻》、《終獻》)
D、E、G、A、B (《徹饌》)
以上第二和第三種音階,經改動調高和排列次序后,均與第一種相若,可以理解為同一音階,只是調高和調式不同。音階內,沒有整全五正聲,但有變音和半音音程。
譜例2所示的是第一首樂曲《迎神》的首兩句。
譜例2

不過,雖然律呂譜的解讀爭議不大,但是,如果《明集禮》編者是基于古舊的工尺譜或俗字譜來制定律呂譜的話,其譯譜過程便可能出錯,引致音階錯誤。故此,去理解此類音階的歷史意義,還要看其他例子。
近年,我曾撰文指出,個別的古琴曲亦有使用類似的音階。我在《明清琴曲與日本琉球音階和都節音階:實證與猜想》①載鄭煒明、耿慧玲、劉振維、龔敏編《琴學薈萃:第二屆古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齊魯書社2011年版,第74-80頁。文章亦收錄于《審律尋幽:謝俊仁古琴論文與曲譜集》(重慶出版社2016年版),第140-148頁。中,談及《神奇秘譜》(1425)商調的《鶴鳴九皋》,有運用C、D、、G、A的樂句重復出現(設一弦為C);而在《〈梧岡琴譜〉〈關雎〉的調性特色和意義》②載中國昆劇古琴研究會編《中國昆劇古琴研究會2015年刊》(中國昆劇古琴研究會,2016),第80-84頁。文章亦收錄于《審律尋幽:謝俊仁古琴論文與曲譜集》,第207-216頁。中,我指出《梧岡琴譜》(1546)徵調《關雎》所用的音階,有由G、A、B、D、E轉到G、A、B、D、E的段落。兩曲的特色音階的音程結構,均與《明集禮》祭天樂曲的“含變音”五聲音階相若,旋律也有明顯的半音進行。
譜例3所示的是《鶴鳴九皋》的特色樂句。
譜例3

如此,這“含變音”五聲音階運用于《明集禮》記錄的宮廷祭天樂曲,以及曲名來自《詩經》的琴曲,③《關雎》是《詩經》“國風”第一首;《鶴鳴九皋》出自《詩經》“小雅”《鶴鳴》。應該有特別的歷史意義。
要解答這問題,首先請看下面所列的可能性:
(1)C為宮 宮、商、清商、徵、羽
(4)F為宮 徵、羽、清羽、商、角
如果把這四種選擇再排列,以宮為首,便是:
(1)宮、商、清商、徵、羽
(2)宮、角、變徵、羽、變宮
(3)(宮)、商、角、清角、羽、變宮
(4)(宮)、商、角、徵、羽、清羽
似乎,第一選擇較合理。首先,第三和第四選擇,音階都沒有宮音,并不太妥當。第一和第二選擇,音階都有變音,不過,第二選擇有兩個變音,而第一選擇只有一個變音。
其次,如果以第一選擇來理解,在《梧岡琴譜》《關雎》里,當樂段的音階由G、A、B、D、E轉到G、A、、D、E時,宮音便保持不變。至于《神奇秘譜》《鶴鳴九皋》,使用C、D、、G、A的樂句,穿插于骨干音屬C、D、E、G、A的旋律之間,④《神奇秘譜》和其他明初的商調古琴曲,不少在骨干音屬C、D、E、G、A的旋律之間,穿插了使用變音的樂句,包括E音。請參考我的文章《從半音階到五聲音階:明清琴曲音律實踐與意識形態的匯合》,載耿慧玲、鄭煒明、劉振維、龔敏編《琴學薈萃:第三屆古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齊魯書社2012年版,第91-117頁。文章亦收錄于《審律尋幽:謝俊仁古琴論文與曲譜集》,第38-64頁。如果以第一選擇來理解,宮音亦保持不變。音階變動而宮音保持不變,符合中國傳統音樂“花苦變換”和“輕重變換”的習慣。⑤請參考杜亞雄、秦德祥編著《中國樂理教程》,安徽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第148-149頁。
按此理解,相比傳統五聲音階,此音階以“清商”音代替了角音。但是,由于音階沒有整全的“宮、商、角、徵、羽”五正聲,其調性并非很明確。雖然第一選擇似乎較合理,上表所列的其他選擇均有可能。第二選擇可以理解為省略商音和徵音的正聲音階;第三選擇可以理解為省略宮音和徵音的下徵音階;第四選擇可以理解為省略宮音和清角音的清商音階。
上文所列朱載堉的特色音階,均不用商音。其原因何在?
朱載堉在《律呂精義外篇》卷五,引了宋朝朱熹,解說《周禮》的祭祀音樂何以無商音:“五音無一則不成樂,非是無商音,只是無商調。先儒謂商調是殺聲,鬼神畏商調,故不用”①《律呂精義外篇》卷五,頁二。;亦引了明初學者劉績說:“周不用商起調者,避殷所尚也……非去商也,但不以起調耳”②《律呂精義外篇》卷五,頁三。。
朱載堉接著解釋:
“臣嘗竊謂宮商之商與夫殷商之商同名,或是商人制作之時,愛其名與己同,凡郊廟朝廷之樂,獨用商調耳,周人反之者,亦猶改統易朔,文質相反之意。”③《律呂精義外篇》卷五,頁五。
“詩三百篇者皆周樂所奏,其國風凡一百六十篇皆角調,小雅凡七十四篇皆徵調,大雅凡三十一篇皆宮調,周頌凡三十一篇及魯頌四篇皆羽調。正風正雅及頌皆無商音,變風變雅雖有商音,亦無商調。惟商頌五篇純用商調耳。”④《律呂精義外篇》卷五,頁六。
“故周一代之樂通不用商音,不止不用商調而已。今若擬其譜,亦不宜用商,從周之制也。”⑤《律呂精義外篇》卷五,頁十五。
跟朱熹和劉績不同,朱載堉不單認為周樂不用商調,更認為周樂不用商音。但是,在朱載堉之前的存世宮廷音樂,⑥請參考宋朝朱熹《儀禮經傳通解》收錄趙彥肅所傳《風雅十二詩譜》,以及元朝熊朋來《瑟譜》。亦請參考林萃青(Joseph S.C.Lam)有關宋朝和元朝宮廷音樂的兩篇論文“Musical Relics and Cultural Expressions:State Sacrificial Songs from the Southern Song Court”,Journal of Song-Yuan Studies,No.25(1995),pp.1-27;與“‘There Is No Music in Chinese Music History’:Five Court Tunes from the Yuan Dynasty(AD 1271—1368)”,Journal of the Royal Musical Association,Vol.119,No.2(1994),pp.165-188.見不到“不用商音”的情況。似乎,不用商音是朱載堉根據想象的古代周朝音樂而自創的。
首先,如果朱載堉只是想創立沒有商音的角調和羽調,讓人能夠分辨“所奏者為風為雅為頌”,他大可以按沒有商音的宮調和徵調般,使用C、E、G、A、B。但是,他特意利用“側商調”音階省去商音,創造了C、E、、A、B音階,成為《明集禮》特色音階而改變了排列,減少了半音進行。我覺得,這是由于朱氏希望保留這明初宮廷特色音階,又想避免原排列的半音進行。這間接顯示,朱氏認為明初宮廷特色音階并非來自對古譜的誤解,而是具有歷史意義的,故此特意延續這傳統。
其次,在宋朝,類似“側商調”的音階可能并不罕見。朱熹《儀禮經傳通解》收錄的《風雅十二詩譜》,六首“國風”屬無射商,其中的《采蘩》所用的音階是、C、D、E、G、A,結束音是C。其余的五首“國風”所用的音階,比《采蘩》的音階多了F音,但是,F音并不常用,是七聲之中用得最少的音,亦不用作樂句結束音,只是偏音。①請參考張紅梅《三種南宋樂譜中雅樂音階商調式樂曲的宮調分析》,載《交響》2008年第4期,第26-33頁。張紅梅認為《風雅十二詩譜》與姜白石歌曲的商調曲相似,兩者均可以理解為清商音階。如果按此理解,《樂律全書》的“含變音”五聲音階便是省略宮音和清角音的清商音階,即上文“音階分析”段所說的第四種解釋;不過,朱載堉的選擇是第二種解釋。如果把這偏音省去,再把這音階移高大二度,便與“側商調”音階相同。《風雅十二詩譜》是《詩經》音樂,如此,朱載堉采用與《風雅十二詩譜》有密切關系的“側商調”音階再省去商音,來改變明初宮廷特色音階的排列,便順理成章。
明初的“宮、商、清商、徵、羽”音階,在古琴曲和宮廷音樂中出現,應該不是偶然的,這也不應該是帶有外族身份象征的外來音階。我猜測,這可能是明朝或以前民間音樂所使用的一種音階,而影響到古琴和宮廷音樂。朱載堉特意創立并大量有系統地使用“宮、角、變徵、羽、變宮”音階,間接支持了明初“宮、商、清商、徵、羽”音階在過往的重要性,顯示此類“含變音”五聲音階,不是來自對古譜的誤解。這音階的特色音是“清商”,這是否會與“清商三調”有關?“清商三調”是古老的樂種,在音樂上的意義眾說紛紜,古籍有關三調的記載看似混亂——例如,平調便有“平調以宮為主”、“平調以角為主”、“平調以徵為主”、“林鐘羽時號平調”等說法。②漆明鏡《清商樂研究》,上海音樂學院博士學位論文,2012年,第83-84頁。學者的研究,主要在于這三調究竟是指調式還是調高的問題。③同上文,第三章。另見成軍《清商三調研究綜述》,載《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樂與表演版)》,2009年第2期,第18-23頁。音階方面,學者討論的出發點,均基于傳統五正聲加“二變”。為此,我提出另一個考慮:“清商三調”或其他調性具爭議的中國古代音樂,是否會由于其音階不以整全的五正聲為骨干音,④除了本文所討論的“含變音”五聲音階,“苦音”亦不以整全的五正聲為骨干音。我在其他文章指出,類似“苦音”的音階曾使用于明清古琴曲和清朝琵琶曲,歷史悠久。請參考謝俊仁《由〈洞庭秋思〉看民間樂制在琴曲的運用》,載耿慧玲、鄭煒明編《琴學薈萃:第一屆古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齊魯書社2010年版,第194-204頁;以及謝俊仁《從琵琶曲〈思春〉到粵樂〈悲秋〉的樂調考證與傳播變化》,載《音樂傳播》2016年第2期,第11-15頁。前者亦收錄于《審律尋幽:謝俊仁古琴論文與曲譜集》,第115-128頁。調性不明確,因而引致古代學者爭論不休?我覺得,這是值得探索的猜想。⑤我這猜想,首先在《〈梧岡琴譜〉〈關雎〉的調性特色和意義》提出。
一些學者形容朱載堉的著作被宮廷“束之高閣,未予理睬”,但亦有學者有不同意見。⑥參閱劉勇《朱載堉著作的命運新探》,載《黃鐘》2011年第1期,第100-103頁。我翻閱了晚明李之藻(1565—1630)撰寫的祀典《頖宮禮樂疏》⑦載《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51冊。此段討論,亦參考了吳志武《中國古代四種〈詩經〉樂譜及其東傳韓日研究》。,發覺其卷九和卷十的“鄉飲酒禮”與“鄉射禮”音樂,直接承繼了朱載堉所用的特色音階,“小雅”詩篇用C、E、、G、A、B 或 C、E、G、A、B,“周南”和“召南”詩篇用C、E、、A、B。清初張宣猷、鄭先慶撰,刻于康熙時期的《樂書內編》⑧載《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7),經部,第185冊。,其卷十二“鄉飲酒禮”所附的“工歌三終、笙奏三終、間歌三終、合樂三終”,則完全抄錄自《律呂精義外篇》卷七。可惜,至乾隆年代,朱載堉的理論被貶低,⑨請參考收錄于《四庫全書》第213-214冊的《樂律全書》,乾隆帝及其官員所撰寫的序文。乾隆帝欽定編纂的《詩經樂譜》,便全面使用“不含半音”五聲音階,⑩可參考柴世敏《〈欽定詩經樂譜全書〉的初步研究》,福建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年。再沒有朱載堉的特色音階。
不過,在中國以外,情況稍有不同。成書于朝鮮時代(1780年)的《詩樂和聲》?徐命膺編《詩樂和聲》,載《域外漢籍珍本文庫》(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輯(修訂本),子部,第5冊。,其《詩經》樂譜承傳了朱D、E、F為骨干音,而F音有時由音代替。?例如 Naoko Terauchi,“Surface and Deep Structure in the Togaku Ensemble of Japanese Court Music(Gagaku)”所記錄的《越天樂》(Etenraku),載 Michael Tenzer and John Roeder(ed.),Analytical and Cross-Cultural Studies in World Music,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1,p.46;以及Robert Garfias,Music of a Thousand Autumns:The Togaku Style of Japanese Court Music,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5,pp.204-208中所記錄的《壹團嬌》(Ittokyo)。A、B、D、E、F各音之間的音程結構,與《明集禮》祭天樂曲的“含變音”五聲音階相若;F音有時有由音代替的現載堉“國風角調、小雅徵調、大雅宮調、周頌羽調”所用的音階;此外,書內祭祀用的登歌《迎神》、《奠幣》、《初獻》和《徹籩豆》的擬譜,亦使用“宮、角、變徵、羽、變宮”音階的羽調。
《樂律全書》和《頖宮禮樂疏》亦有流傳到日本。明遺民學者朱舜水曾在1673年,根據《頖宮禮樂疏》,為日本德川氏傳授釋奠禮儀;?林俊宏《朱舜水在日本的活動及其貢獻研究》(臺北:秀威信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4年版),第201頁。在18世紀初,《樂律全書》和《頖宮禮樂疏》均藏于德川氏的紅葉山文庫,并曾被借出閱讀。?楊元錚博士論文“Japonifying the Qin:The Appropriation of Chinese Qin Music in Tokugawa Japan”,香港大學,2008年,第153-158頁。現存日本雅樂的一些篳篥旋律,使用了A、B、象,類似古琴曲《關雎》和《鶴鳴九皋》的音階變換。當然,歷史悠久的日本雅樂,多年來經過眾多環境因素影響,變化不少;故此,現存日本雅樂的特色音階,是否與明朝的“含變音”五聲音階有關,或者純屬巧合,有待學者研究。
中國傳統樂曲傳播時產生變化,是歷史常態。整體因素,包括政治文化大環境的變遷、藝人承傳與創新心態的互動、藝人與聽眾的互動、市場與藝術力量的互動、不同樂種之間的互動、外來音樂的影響、科技和傳播媒體的影響等等。我曾撰文,討論了為何原屬苦音的清代琵琶曲《思春》蛻變至現代《塞上曲》版本時變成羽調,而蛻變至粵樂《悲秋》時則保傳了苦音風格。①謝俊仁《從琵琶曲〈思春〉到粵樂〈悲秋〉的樂調考證與傳播變化》,載《音樂傳播》2016年第2期,第11-15頁。我另一文章,則討論了明朝古琴曲蛻變至清末版本時,由超過七聲的音階變為純五聲音階的多種原因。②謝俊仁《從半音階到五聲音階:明清琴曲音律實踐與意識形態的匯合》,載耿慧玲、鄭煒明、劉振維、龔敏編《琴學薈萃:第三屆古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齊魯書社2012年版,第91-117頁。文章亦收錄于《審律尋幽:謝俊仁古琴論文與曲譜集》,第38-64頁。由此可見,傳播變化的因素多元,亦會應個別樂曲或樂種面對的實際情況而不盡相同。
不過,宮廷音樂的變化方式,則與傳統民間樂曲頗不同。宮廷音樂變化的推動力是由上至下的,屬統治者或宮廷音樂制定者的個人決定,而這決定往往受意識形態影響,并具政治目的。宮廷音樂的變化往往借“復古”為名,③邱源媛《宋代宮廷雅樂的復古之風》,載《故宮博物院院刊》2013年第3期,第93-107頁。不過,由于遠古音樂并無音響或樂譜遺留,“復古”只能是受意識形態影響的歷史想象。
宋朝陳旸《樂書》推崇五聲音階,便是受意識形態影響。他認為:眾多的意識形態考慮之下,利用了類似朱熹《風雅十二詩譜》的側商調,按歷史想象省去商音,創作了富有特色的宮廷音樂。
與朱載堉相反,乾隆帝跟隨了陳旸的觀點,他的《詩經樂譜》全面使用“不含半音”五聲音階。乾隆對朱載堉十二平均律的批判,是皇權干涉學術;⑧翁攀峰、張陽陽《皇權與樂律:乾隆時期對十二平均律的批判》,載《自然辯證法通訊》2016年第1期,第86-90頁。他使用五聲音階于宮廷音樂,似是希望透過五聲音階帶來的正統身份象征,來鞏固滿人統治漢人的地位。乾隆的決定,顯示了意識形態對宮廷音樂傳播變化的重要性,亦令朱載堉富有特色的宮廷音樂在國內的傳播不幸中斷。
朱載堉在《樂律全書》中的宮廷音樂,有系統地大量使用“含變音”五聲音階“宮、角、變徵、羽、變宮”。此音階似是由“側商調”省去商音而創立。經重新排列,這與《明集禮》宮廷樂曲曾使用的“宮、商、清商、徵、羽”的音程結構相若。此類“含變音”五聲音階調性不明確,可能與具爭議的清商三調有關。此音階在明末清初仍有承傳,至乾隆年代,朱載堉被貶低,乾隆的《詩經樂譜》全面改用“不含半音”五聲音階,朱載堉特色音階的承傳才中斷。朱載堉省去商音,是基于對周朝音樂的歷史想象;乾隆只用五正聲,似是關乎五正聲帶來的正統身份象征。這顯示意識形態對宮廷音樂傳播變化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