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乾
雨,下得突然。
縣政府門前的金水廣場剛剛掛上“全縣抗旱救災誓師動員大會”的會標,南山的峰頂上便飄過來一團烏云,那烏云似乎被施了定身術一般飄到金水廣場的正上方便一動不動了。
廣場上已經聚集不少人,列方隊簇擁在會場主席臺正前方,各隊都舉著牌,什么“抗旱突擊隊”“抗旱服務隊”“宣傳報道組”“技術服務組”“思想動員組”等等,還有各機關單位、學校、醫院約三千多人,隊隊組組一字排列等候領導們的到來。
自打清明過后,一連三個月縣域內未下一滴雨,全縣一百多萬畝糧食作物面臨絕收,就連縣城附近的樹木也枯死了不少,街道上滿是青澀的枯葉。王副縣長在農口工作了二十多年,他曉得這場旱災的后果,但他還是寄希望于入暑,根據他的經驗,小暑大暑時節肯定會有雨水降落。可是小暑過后,大暑已經過半,還是未見一滴雨,他才慌了,急忙組織抗旱救災成員單位籌備這次會議。
縣抗旱指揮部的總指揮本來是縣長,只是縣長最近調整到鄰縣任了書記,這總指揮一職便落在了王副縣長的頭上。種種跡象表明,王副縣長在秋后極有可能扶正,所以王副縣長對開好這次抗旱救災會議極為重視,為開好這個會議他已經忙活了半個月。會還沒開,烏云就壓了過來,伴隨著颼颼的涼風,蠶豆大的雨滴便砸到地面上,激起縷縷煙塵。白雨來了!當地人將暴風雨稱為白雨,黑云壓頂,大雨傾盆,猶如一道白色的帷幕席卷而來。與會者有些驚慌,卻掩藏不住內心的驚喜,那是對久違了的雨滴戛然而來的驚訝和喜悅,紛紛揚起頭接受雨滴帶來的濕潤和涼爽。
王副縣長既興奮又沮喪,興奮的是久違了的雨來得太及時,自己親自張羅的抗旱動員會變成了祈雨會,老天真是眷顧人啊!沮喪的是自己親自起草修改了二十多遍的講話稿似乎沒有要講的必要了。
雨滴還在掉,落到地上便擴散成巴掌大的圓圈圈。與會群眾脫了防曬帽拿在手中揮動,希望那雨滴再大一點,下得再猛一些。恰時,云縫里透出幾縷陽光直射在主席臺上,也照射在與會群眾的頭上,雨滴稀疏下來,人們立刻感受到了燥熱,又紛紛將防曬帽扣在頭上,低頭看時,地皮都沒濕。
會議在人們嘈雜的議論聲中開始了,主持人熱情洋溢地介紹了主席臺上的與會領導后,便請縣抗旱救災指揮部總指揮王副縣長做動員講話。王副縣長清了清嗓子,剛剛準備講話,便有一束刺眼的亮光從每個人的眼眸掠過,廣場四周的高音喇叭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一聲炸雷從人們的頭頂上滾過,震得每個人肝膽欲裂。人們紛紛捂了耳朵,驚駭地抬頭看天,還沒等人們從驚駭中舒緩過來,傾盆大雨便直接傾瀉在人們頭上。
此刻,臺上臺下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降雨澆懵了,誰也沒有離開,也沒有驚呼,任憑冰冷的雨水拍打。
三分鐘,僅僅三分鐘,地上的雨水已經淹沒到人們的小腿肚。廣場上,風聲、雨聲、雷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卻沒有一個人喊叫,也沒有一個人逃走,似乎所有的人思維都停頓了,所有人的行動被禁錮了。
忽然,王副縣長抓起身邊的話筒,急呼:快,各個應急分隊立即行動起來抗洪救災。其他群眾趕快疏散,趕快疏散!
人們立刻作鳥獸散,只有三十名應急分隊的公安干警還在雨中等候總指揮的命令。
王副縣長命令:所有應急人員分赴學校、醫院和居民區巡查,嚴防暴雨內灌。
忽然,政府辦公室主任跑到王副縣長面前問:還要不要把旱情向省里報?
報個屁!王副縣長聲嘶力竭地吼道,報!報澇災,我縣遭受百年一遇的洪澇災害。
王副縣長坐上指揮車離開縣城,他想親自去鄉下看看受災情況。車子出了城外,一束強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回過神來,下車觀看,卻見滴雨未下,干涸的土地依然裂著口子,所有的莊稼依然蜷著卷兒。
回首遠望,縣城那邊暴雨依然如注。王副縣長喃喃地說:白雨,可惡的白雨,泡湯了,這下全都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