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群
一進屋,老何就感覺有異常。舉頭看,頭頂上還是那盞燈,混混沌沌,有氣無力。回首望,電視機還在睡大覺,靜默如山,寧靜如詩。
這是常態,只要不來客,不做太費眼力的事,燈光永遠只開一檔。電視機更慘,大多時間,形同擺設。李老師說,燈光不能太亮,太亮傷眼睛。電視太吵,哪有看報舒服?老何并不爭辯,夫妻幾十年,這點心事,懂!
老何,吃飯了。
李老師的話,打斷了老何的探尋。話起手落,一盤子青菜炒香菇,穩穩地坐上桌面。
老何一抬眼,“唰”,銀光四濺,刺痛了老何的眼。老何頓悟,光源來自于李老師,確切地說,李老師脖子上的金項鏈。
一見金項鏈,老何的心里萬馬奔騰。結婚那年,兩家約定,婆家送“三金”,娘家陪家具。誰知臨近婚期,母親突發腦梗,結婚的費用,大多喂進醫院。丈母娘心疼女婿,不僅陪了全套家具,還承擔了“三金”中的大半。丈母娘說:孩子,戒指和耳環我們買了,你就添根項鏈吧。
丈母娘的寬宏,老何感激中更加焦慮,喜宴的開支,弟妹們的學習費用,母親的后續治療,開門七件事,還有金項鏈,一想到這些,老何就愁腸百結。李老師莞爾一笑:不就是困難嗎?我都不怕你愁什么?對了,預先說一聲,我是個教師,戴項鏈不合適。老何一下子云消霧散,緊緊摟著李老師,把未來的日子描繪得陽春白雪,風景無限美好。
然生活卻開了個玩笑。蜜月沒度完,母親腦梗復發,小弟突染甲肝,再后來小弟讀高中,大妹上大學,李老師懷孕、生子,弟妹們找工作、處對象、辦喜事、供房子,事情一樁接一樁,每一樁都需要大把大把的錢,老何的美好藍圖,不得不一次次推遲。
日子不經過,彈指間,老何已進入人生的暮秋。回顧過往,老何最汗顏的是沒能兌現自己的承若。當然,這怪不得老何,每次一開口,李老師就堵了回去:有那閑錢,不如多扶持幾個學生。
李老師心善,從參加工作起,就一直資助貧困學生,即便是捉襟見肘的時候,也沒有停止過。為了給學生盡可能多的幫助,她把日子節儉到極致,能省則省,能免則免,用一分錢都要掂三掂。
老何知道,想從工資里拿出錢來買項鏈,門都沒有,唯一可行的是多掙稿費。二線后,老何迷上了寫作,稿費月月有進賬,最近還得了個征文大獎。昨天,老何特地去了趟“老鳳祥”,再三比較,定下了一款項鏈。老何估算了一下,稿費加獎金,買項鏈的款子已相差無幾,這個月的“軍火費”一到手,就可以把它拿回來了。誰知風云突變,節儉了大半輩子的李老師,竟然腦洞大開,把自己選中的項鏈,搶先掛到脖子上。白金鏈子,心形鉆鑲吊墜,一下子把六十一歲的李老師,點綴得鮮亮起來。老何嘆了口氣,項鏈如果是自己買的,是自己親手給她戴上的,豈不更好?!
老何,吃飯啦,眨眼間,一盤子青椒土豆絲,一小杯“江蘇人”,又擺上了桌面。
李老師,買項鏈了?端起酒杯,老何到底沒能忍住。
好看嗎?
好看。
楊華送的。
為什么?
她不是干女兒嗎?
你知道這條項鏈多少錢?
多少錢?
兩萬多!
兩萬多?
她為什么要送這么貴重的東西?
說是生日禮物,想必是回報吧,這孩子知道感恩,臨上大學前,硬要認我做干娘,不答應就不起來。參加工作后,每個春節都來看我,對了,這副眼鏡也是她買的哩。
李老師的話,將老何的思緒拉回到三十多年前。那天,老何正在做晚飯,李老師領進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小臉蠟黃蠟黃的,衣服綴滿了補丁。李老師悄悄地對老何說,她叫楊華,我班上的學生,三歲爸媽就沒了,是奶奶艱難地拉扯著,這孩子太可憐,咱得多幫幫她。從此,李老師每周都要把楊華帶回家一兩次,幫她洗澡、剪指甲、修整頭發、做好吃的飯菜,生病了也是李老師帶她去診治。進中學后,李老師還是牽腸掛肚的,一有空閑就去看望。從小學到大學,李老師花在她身上的錢,足可以買幾條這樣的項鏈了。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按理楊華送根項鏈也不為過,問題是李老師六十歲生日為何不送,現在不年不節又不是生日反倒送了,講不通啊。
老何是政法部門的一員老兵,遇事總愛問幾個為什么。
好啦,飯菜都涼啦,不就一條項鏈嗎,值得你這么深沉?李老師不滿地瞪了一眼。
吃完飯,老何攤開報紙,細細地閱讀起來。看著看著,老何突然叫起來:李老師,快來看,答案有了!
什么答案?李老師一邊擦著手,一邊跑過來。
你看,這里,姓名:何磊,擬任職務:組織部副部長,擬任級別:副科級。
啊?咱兒子要當副部長了?
是啊,怪不得下午接到幾個奇怪電話,讓我今后多多關照。我正納悶呢,我一個退休的人,能關照個啥?原來兒子提拔了。你敢說,楊華這個時候送項鏈,沒有別的意思?
也許是你想多了呢,這孩子我了解,特單純。不過你的話也沒錯,兒子走上了重要崗位,咱更要身體力行才是。要不這樣吧,你陪我走一趟,咱現在就把項鏈退回去。
說話間,李老師的脖子上,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