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劉瀧

爺爺歿世了。一家人，奶奶領著爸爸和叔叔，恓惶地挨日月，儼然陰雨天棲落于樹枝瑟縮的麻雀。

爸爸已經十七歲，頂梁柱的年齡。

但因一次出天花，爸爸用了鴉片，竟然吸食成癮，把家產折騰得所剩無幾。

除夕，要吃餃子的?？墒?，那年除夕，家里除土豆白菜，連一捏子面也沒有。無奈，爸爸去借。但在村里走了一圈，借了一天，仍然赤手空拳。也是，年關了，人家忌諱有人來借東西，而且全村真的都不寬裕。

有人給爸爸出主意，找你二哥去，他家富裕。

他二哥是我二大伯，村里農會主任。

盡管是堂兄，但爸爸并不愿去他家求借。爺爺突然歿世，因死無對證，二大伯利用權勢，硬說爺爺生前借過他家錢財，把奶奶住的大屋霸占了。爸爸他們只能住在陰暗潮濕的西廂房里。

天大地大過年最大。除夕吃不上餃子，起碼對不起自己寡居的老娘??！猶豫再三，爸爸還是邁開滯重的腳步，去了二大伯家。

二大伯家大門大開，張燈結彩。爸爸走進院子，見屋門緊閉，就走近亮著油燈的東屋窗下。循一塊玻璃張望，見一家人正在興致勃勃包餃子。二大伯穿件貂皮大衣，背對著他坐在炕桌旁，周圍是二大娘和兒子們。他們的餃子居然是羊肉芹菜餡，白面皮！他不由咽了一口吐沫。剛解放，困難，連吃蕎面皮餃子都奢侈呢！這時，卻聽二大伯說，我看透了，老嬸他們家早晚敗在小三子手里！二大娘問，為啥？二大伯很不屑地朝地下吐一口痰，為啥？天天扎大煙，就是有座金山，也得倒嘍！

聽到此，爸爸背上的汗都下來了。二大伯口里的小三子，正是爸爸。但爸爸還是敲敲窗子，說明了來意。

二大伯卻斥責道，小三子，你這就不懂事了，怎么著，還有除夕借餃子面的？要不是我是你二哥，我就把你打出去！

爸爸跺下腳，轉身走了。

在自家院子里，他想了想，跳進菜窖，拿出了一堆土豆。

回屋，他什么不說，洗土豆，削土豆皮，并在奶奶和叔叔吃驚的眼神注視下，用土豆雕出了一個個晶瑩剔透、大小一致的餃子！不久，他就將這些餃子煮熟了。

后來，爸爸端了一碗餃子，擺放在璀璨的夜空下，對著北斗七星，喃喃禱告，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我小三子在除夕發誓，從此不接近鴉片，立志好好做人，好好過日子！

爸爸竟然真的戒掉了鴉片。春天，爸爸上私塾讀了三個月書，考進了縣里的公安局。

不久，二大伯因為貪污，變為一介草民。

一年除夕，二大伯見幾個兒子不待見他，竟然自縊身亡了。唉，二大伯五個兒子，可二大娘去世后，誰都不贍養他，除夕連餃子都吃不上，他悲憤，就尋了短見。

聽到消息，爸爸抽一口悶煙，對我講了借面的往事。爸爸把煙蒂扔于地面，抹了把清淚，說我，去，把剛煮好的餃子端一碗過去，放他身邊，祭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