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各單位執法人員對強制措施的需求越來越強,甚至特警這種非常規的執法力量,也進入常規執法活動中。2016年8月,鄂南某地貨運超載現象嚴重,貨車司機經常闖崗,路政部門只能依靠特警鳴槍示威,才能進行執法。
當前的公安改革,一個難點是在基層。近年來,筆者在多地基層派出所進行了調查,對基層公安工作所面臨的復雜性、特殊性有很深的體會。
“人們更怕警察”
在中國語境下,民警不僅具有依照法律法規,打擊違法犯罪活動,維護社會穩定的法律責任,還承擔了走群眾路線,滿足群眾各類需求的政治責任,如“有困難找警察”、“有警必出”、“有求必應”口號等。在基層派出所,公安工作不僅是執法工作,更是群眾工作。前者以法律規定的職責權限為邊界,后者則相對模糊。
現實中,發生矛盾糾紛后,人們往往首先想到警察。相比于政府其他部門,警察有人身強制權,更具權威,“人們更怕警察”;相比法院,通過警察調解糾紛更便捷,也不需要出立案費。但是,警察并不是所有問題都能解決。
2015年初,筆者赴西部某派出所調研,遇到一位90高齡的老人。他家離派出所兩三公里,每天拄著拐杖步行來派出所反映情況,十年如一日。2004年,老人保存下來的16塊“袁大頭”被人騙走。他認為騙子是鄰鎮王姓農民。民警經調查,發現此人并無作案動機和時間,且案件沒有任何線索,老人所說也缺乏證據支持,裁定不予立案。
此后,老人每天來所里要求民警抓捕王姓農民,經常堵在所長門口。老人身體硬朗,但神志已有些不清,家人、村干部勸說不下,民警也沒法。
像老人這種情況在基層派出所頗為常見。民警講述了這樣一起案件。老王和老劉關系很好,老王想買下臨街某門面,向老劉借了5萬元。后來門面升值,老劉改稱5萬是入股,門面由兩人共同所買。老王不愿,雙方經常沖突,民警多次出警,調處糾紛,而且動員村干部、親戚參與。但兩人積怨已深,一直調解不下。民警勸說兩人去法院,但雙方都不愿出立案費,至今案件還未了結。
難破“模糊空間”
多年前,居民矛盾糾紛主要依靠村莊、社區等基層干部化解,少量糾紛難以化解,流向政府和法院。警察只扮演了補充角色。正因為此,警察才能承擔起政治責任,滿足群眾的各項需求。
后來,不少基層干部化解糾紛的能力下降,大量事務涌向上級政府和基層公安部門。但進入公安部門后,問題不一定能得到解決,反而可能模糊化。
警察解決糾紛,前提是形成完備的糾紛事實。但在基層,糾紛往往難以還原。很多村落糾紛發生時,只有雙方當事人在場,只能從當事人口中還原事實。很多當事人都傾向于只講對自己有利的情況,有時甚至雙方對案情都不清楚。很多時候,雙方斗毆,相互有傷,但沒有人愿意陳述自己如何打了對方。
西部某鎮發生過這樣一起案件:老張和老李田地相鄰,老張的地靠近水源,水需經過位于老張地旁的水渠,才能流到老李地里。2014年,老李澆地時,發現渠道好多水漏到老張地里,因而懷疑是老張故意挖洞偷水。但老張不承認,這事便誰也說不清楚。
另外,要解決糾紛,還需要具備社會經驗和閱歷。這些是民警通過正規法律培訓無法獲得的。鄉村里有兩家人發生地界糾紛,鬧得很兇,對于地界,村、組都說不清。因為,在當初分地時,丈量土地的尺子都拉得很寬,有人情在里面。里面還有復雜的村莊規范,如一畝的一等地等于一畝半的二等地;靠近坡地,水源不好的地方不算在內。再加上事情已過去多年,到現在誰的地具體是多少,誰都講不清楚。
如此,糾紛難以按法律規定來處理,基層警察執法出現“模糊空間”。它的明確化,需要收集證據,進行司法鑒定。但時間、人力成本高,當事人不愿承擔,派出所警力匱乏、財力緊缺,無力承擔。
在模糊空間內,雙方各執一詞,民警只能“和稀泥”,勸雙方各退一步。一次次出警,不斷做工作,但效果很小。在這個過程中,大量警力被低效率消耗。
被其他部門“偏愛”
模糊空間內的糾紛之所以難以處理,是由多種原因導致的:一是許多糾紛是長期積怨的結果。村民表面上是因為瑣事鬧翻,背后實際是很多沖突、矛盾和爭執的聚合。村民在糾紛中的訴求不僅指向當下,而且指向過去與未來。民警缺乏足夠的信息、知識、經驗和能力來把握、處理。
二是民警缺乏有效的權威和知識來處理糾紛。在這類案件中,缺乏證據,案件事實很難還原;即使還原,也難以達到處罰標準;即使達到處罰標準,為避免矛盾激化,民警也不好輕易處罰。民警需要依靠基層干部、當事人親屬朋友,依靠道德、村規民約等社會規范來勸說當事人。但是,目前基層社會規范缺乏約束力。
民警執法處于下游環節,被轉嫁了大量社會矛盾和治理難題。在一線執法環境日益嚴峻的趨勢下,很多執法部門都希望民警出現在執法現場,幫助他們開展執法活動,對不配合執法、抵制執法行為的人員采取強制措施。執法人員對強制措施的偏好和需求越來越強,甚至特警這種非常規的執法力量,也逐漸進入常規執法活動中。
2016年8月,筆者在鄂南某地調研,當地貨運超載現象嚴重,貨車司機經常闖崗,拒不停車接受檢查,路政部門只能依靠特警鳴槍示威,才能進行執法。
關鍵點和難點
糾紛無法處理,導致大量警力被低效率消耗。很多時候,民警不愿糾纏其中,從而采取一些不規范手段。
有民警講述過這樣的案件:2011年,小陳與同村小王約定,在小王地里給父親修一座墳,為此支付小王1000元。墳修好之后,小王反悔,認為1000元太少,雙方發生爭執。小王將地里的墳推掉。雙方沖突更激烈,小王妻子平墳時,被小陳家人打傷。王妻多次上訪。
雙方當初是口頭約定,沒有簽協議,也沒法去法院。派出所多次出警,不斷協調,最后雙方初步達成協議,兩方置換土地,并由小陳支付小王1萬元醫藥費。但是,小陳只愿意支付8000元,小王妻子堅持要1.1萬元,并繼續上訪。北京去了三次,省里去了兩次。縣政府、公安局去的次數更多。民警沒辦法,只能從辦案經費里抽出1000元,再由鎮政府出2000元,糾紛才化解。這件案子民警處理了3個多月。
在基層調研期間,民警希望明確自身權限邊界,降低職責之外的警力消耗。但在中國語境下,民警既承擔了法律責任,也承擔了政治責任。如果嚴格明確民警的職責權限,可能導致一些糾紛得不到及時處理,升級惡化。
因此,在深化公安改革中,要注重制度、規則層面的改革,更需要注重社會層面的治理問題,實現法治與政治的平衡。這正是改革的關鍵,也是難點所在。(作者為吉林大學司法文明協同創新中心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