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雁劼
談奧菲歐形象在西方歌劇嬗變中所表現的時代精神
文/ 李雁劼
奧菲歐作為古希臘神話中的藝術形象,在西方歌劇長河中反復出現。不同時期的作曲家有不同的理解和演繹,使這一形象呈現出不同的文化審美旨趣和時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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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神話中,奧菲歐是太陽神與文藝九女神之一卡利俄珀的兒子,是音樂和詩歌的發明者,是色雷斯歌手兼豎琴家。他的歌聲能使飛禽走獸、草木頑石為之動情。當愛妻尤里狄茜不幸被毒蛇咬死后,悲痛的奧菲歐前往冥府去救妻子。奧菲歐用自己極有感染力的歌聲闖過了一道道艱難險阻,最終感動了冥王。以回到人間之前不能回頭看妻子為條件,同意讓他帶回妻子。在歸途中,奧菲歐卻忍不住回頭看了妻子一眼,尤里狄茜瞬間消失無法復生。奧菲歐悲痛欲絕棄絕塵念,被色雷斯的少女用石頭砸死之后,得以在冥府和愛妻相聚。
無疑,同一形象因上演的文化環境和時代精神不同會呈現出不同的音樂主題和審美旨趣。眾所周知,一個時代、社會、民族的經濟基礎對該民族的思想體系和精神生活起著制約作用。但思想體系同經濟基礎之間并不是直接發生關系的,它們之間存在著一個重要的中間環節,那就是該時代、該民族的許多階層普遍具有的社會心理,其中包括風俗、習慣、感覺、觀念、信仰、思想方式、直到審美的理想和趣味。藝術往往正直接地反映著這種社會心理。因此,一個時代在道德、政治和社會風氣上的巨大變化,也會在這個時代的藝術中表現出來。
16世紀末,在意大利的佛羅倫薩有一群知識分子、專家學者聚集在巴爾第伯爵的宅第里討論古希臘音樂理論。他們借鑒古希臘悲劇,把音樂和文字交織在一起,想給當時的音樂一個新的面貌。這個自稱為卡梅拉塔會社的團體(即佛羅倫薩藝術集團)的成員認為,創造出一種文字與歌唱水乳交融的音樂,是音樂創新的最佳途徑。當時統治佛羅倫薩的梅迪奇家族在宮廷里為他們提供了實驗這種新藝術形式的機會。1600年佩里和卡奇尼聯袂創作的《尤里狄茜》,是在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思想影響下,意在恢復古希臘音樂精神,故帶有人文主義思想的特征。
在古代希臘,音樂往往與希臘人崇拜的神有關。神話是古希臘藝術的深厚土壤,在古希臘神話中音樂是極富魅力的。希臘神話的著名神阿波羅、雅典娜、狄俄尼索斯都是藝術之神,也是傳說中音樂的最早創造者和實踐者。阿波羅不僅是太陽神,也主管音樂??娝故欠謩e掌管文藝和科學的九位女神的統稱,這是一群象征著高貴、智慧、圣潔的女神,掌管著文學、戲劇、抒情詩、音樂等高尚的文化活動。而“音樂”一詞還是由繆斯演化而來的,足見在古希臘人眼中,音樂是與人類追求真和美的活動密切相關的。由于音樂與神的關系,音樂本身也被認為充滿了神性。古希臘人認為音樂能祛邪趕魔治病,能凈化肉體與靈魂,使人崇高向善。基于此,音樂在古代希臘的社會生活中非常重要。
古希臘流傳久遠的神話形象,是古代西方人生的藝術反映,包含著一種樸素的唯物主義的積極樂觀精神,具有與中世紀宗教文化完全不同的人文精神。它反對中世紀封建教會鼓吹的以神為本,主張以人為本,肯定人的價值與尊嚴。色雷斯的歌手奧菲歐以音樂的魅力拯救出地獄中的妻子尤里狄茜,然后又得而復失。這個故事體現出古希臘神話的人性特征,突破了“以神為中心”的時代局限,首次賦予了角色以“人”的自由意志。奧菲歐這個形象也穿越時空,表現出人類對自身生命的叩問、對現世生活的熱愛。
蒙特威爾第的《奧菲歐》被公認為是西方歌劇史上最成熟的作品,首演于1607年。該劇的奧菲歐終究沒能戰勝人的欲望和感情,因禁不住回頭而永遠失去愛妻。它更反映了對文藝復興精神的深刻反思以及對人的命運與前途的深切關注。文藝復興運動是歐洲進入“人”的覺醒的時代。在個性解放的旗幟下為所欲為成為當時的一種風尚。這無疑推動了西方社會文明的大發展。但是到了文藝復興晚期,隨之產生的私欲泛濫和社會混亂,已經讓人不能沉湎于人文主義給人帶來的樂觀與浪漫。懷著對現實生活的深切思考,蒙特威爾第如實尊重生活的邏輯地讓奧菲歐永遠失去了妻子尤里狄茜。
蒙特威爾第所處的時代(1600-1750)是君主專制的時代。十七世紀的歐洲處于資產階級和封建貴族繼續斗爭并取得相對平衡的階段。英法兩國在此期間發展超過資本主義發展較早的意大利、西班牙和葡萄牙。英國確立了君主立憲制,從此成為世界強國,法國從1624年黎世留當上首相和1643年馬扎蘭當上首相、到路易十四親政之間的37年封建制度獲得鞏固,王權逐漸加強,“作為表面上的調停人而暫時得到了對于兩個階級的某種獨立性”①,隨之建立了歐洲最大的君主專制國家。文藝復興時期的動蕩紛爭過去了,人心思定,遵循理性與秩序的思想占了上風,從而形成了新的歷史文化氛圍。此期間全歐洲的君王們都以宏偉壯觀的凡爾賽宮作為榜樣。路易十四出名的“朕即國家”②一語,集中體現了當時的社會結構,而當時所有的文化藝術都是為統治者服務的。貴族的生活方式是藝術,也是平民仿效的對象。巴羅克時期的正歌劇與當時的社會制度、文化氛圍相適應,是王公貴族們專享的娛樂品,從題材和藝術旨趣上體現了封建特權階級的世界觀。這一切使巴羅克藝術在觀念上是大膽的,雄偉并富于裝飾性,充滿了活力和沖擊力,在音樂的創作上則表現為以寬廣的曲線勾勒出表情莊重而又情感強烈的“激情風格”。所謂的“激情風格”是蒙特威爾第在歌劇創作中探索出的一種新的音樂創作風格,要求音樂形象必須根據人物的心理活動和感情脈絡,進行廣闊發展,注入強烈的情感,來表現靈魂深處的激烈活動。上述音樂文化因素反映在歌劇上,是強調情感的表現和戲劇性的對比。但在細節上它又非常地重視裝飾性,它具有大膽的藝術觀念和手法,并有一種盡可能綜合各門藝術的傾向。作曲家動用一切手段,表現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抒情詩般的沉思,或是關于愛與恨、恐懼與嫉妒之真諦的思索。巴羅克時期的歌劇音樂獲得了從未有過的戲劇表現力。
蒙特威爾第的《奧菲歐》作為這一時代風尚的典型代表。例如其中冥王的至高無上的權力象征了王權至上,豪華的場面、從容不迫的敘述展示了貴族典雅雍容的生活場景,抒情的歌唱與精美的裝飾炫技相結合、個人強烈情感的表達與安謐寧靜田園氣氛的互相映襯,又反映出巴羅克時期音樂動靜交替、激情與沉思結合的貴族特征和時代精神。
格魯克的歌劇《奧菲歐與尤里狄茜》作于古典主義初期,1762年首演。此時西方社會思潮中席卷德法兩國的是“啟蒙運動”。促使啟蒙運動的社會內驅力是科學和生產力的突破性發展。牛頓力學和瓦特蒸汽機使資本主義大步前進,資產階級的力量空前壯大。人的視野更加開闊,人的價值進一步被發現,人們從新的視角重新審視世界,反封建的情緒驟然高漲。英國哲學和社會科學等進步思想文化對歐洲大陸的影響在,歐洲哲學發生了重大的變革:理性主義和人道主義理想逐漸占據顯著位置,神秘主義和迷信漸漸消退。人們把理性作為裁判一切的真理標準,“宗教、自然觀、社會、國家制度,一切都受到了最無情的批判;一切都必須在理性的法庭面前為自己的存在作辯護或者放棄存在的權利”③。尤其是啟蒙思想家們弘揚人的價值和個性尊嚴,宣傳以自由、平等、博愛為核心的內容的人道主義,創立了“天賦人權”理論,把生存、財產、自由和平等視為“自然”賦予人的不可剝奪的“人權”。西方文化至此擴展到普通人,自然也包括第三等級。
顯然,在這種文化氛圍中,一度適應君主專制文化的巴羅克歌劇不再適合登上社會的大舞臺了。在蒙特威爾第之后,歌劇出現了許多弊?。鹤鳛橘F族宮廷節慶社交的裝飾品,過于追求場面的豪華奢侈,音樂結構與角色配備完全程式化,人物情感也變得模式化,缺少感人的因素。對閹人歌手的極端崇拜,認可歌手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而隨意改動音樂、戲劇情節、動作,作曲家則要為其寫作數量驚人的、與劇情沒有關系而純粹為炫耀技巧的詠嘆調。18世紀初的意大利正歌劇貴族式的矯揉造作日益遭到全歐洲文人們的唾棄。
格魯克提出的歌劇改革的主張,矛頭直接針對這種散發出腐朽氣息的貴族風范的意大利正歌劇。在當時社會、政治、文化情勢推動和支持下,他完成了他的改革思想和實踐,這就是追求理性與真實、樸素與自然的風格,體現普通人的精神力量,這完全符合18世紀以來啟蒙運動的審美原則與趣味。詩人、腳本作者卡爾扎比吉對格魯克的歌劇改革及其風格形成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卡爾扎比吉認為,歌劇應該建立在自然地表現人類情感而不是建立在當時的夸大虛飾上。他將《奧菲歐》的結尾改成奧菲歐因痛失愛妻而欲自殺,受到感動的愛神使尤麗狄茜回到人間,這正是啟蒙時代人們追求理性、崇尚愛情,把愛情視作人性本質的具體表現。
奧芬巴赫的喜歌劇《地獄中的奧菲歐》問世于1858年。歐菲歐和妻子爭吵不休各懷鬼胎,以致妻子出軌冥王甘愿死亡,丈夫更是因妻子死后可以放浪形骸而深感慶幸。
這部聞名世界的西方歌劇將藝術性、娛樂性和對社會不良現象的批判很好地結合,離不開歌劇問世的法國經過了啟蒙運動和資產階級大革命,社會思想的空前活躍。當時被打倒了的封建階級不甘心其失敗,又發起了多次的復辟活動。盡管復辟一再失敗,社會仍在進步,社會生產力也在提高,而資產階級提出的 “自由、平等、博愛”的啟蒙精神仍然是畫中之餅。而且社會因為金融投機盛行而貧富差距在加大。尤其路易·波拿巴政變后,法國實行專制獨裁,在全國實行了血腥的鎮壓和恐怖統治,1852年建立第二帝國,拿破侖三世的專制政權代表了當時大金融家和大工業家的利益,對內鎮壓無產階級和革命群眾,打擊資產階級民主共和派的力量,實行軍事獨裁和警察特務統治,對外進行侵略擴張發動侵略戰爭。在歷次戰爭中獲利的是大資產階級和投機商,戰爭負擔卻轉嫁到廣大人民的頭上,官廷生活極度糜爛、奢侈。這一時期資本主義的產生與發展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場變革,它改變了人的生存處境,促使西方文化價值觀念以及社會心理的變化,從而也帶來了藝術思潮的新舊交替與更迭。它一方面使歐洲近代音樂的人文觀念和藝術精神得以充分的發展與弘揚,另一方面也醞釀了對傳統的懷疑與批判精神,預演了近代文學在成熟之后向現代形態的歷史嬗變。奧芬巴赫的喜歌劇就是在這樣的社會條件下誕生的,是對當時奢侈、糜爛的社會生活的揭露和諷刺。在資本主義條件下,人不再是萬物的尺度。在強烈的物欲無限膨脹時,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和成功而奮斗,因此,“人不再是自身的目的,人成了他人的工具”;“人被人所利用,表現了作為資本主義制度的價值體系”④?!兜鬲z中的奧菲歐》把夫妻相互忠貞恩愛,人類信奉的真善美徹底顛覆,這場“魔鬼天神搶奪美女之戰”⑤,凸顯出西方傳統精神的淪喪和危機意識。
神話是各個民族進行藝術創作的不盡寶藏。奧菲歐形象杰出的音樂才能,以及以音樂的展示和效果作為整個故事結構的有機組成部分,無疑最為符合作曲家對腳本的要求。同時,該形象所蘊含的愛情元素,也給了作曲家以廣闊的藝術空間去展現他們的音樂才能。雖然作曲家的才能高下不一,但富有社會責任感的藝術家創作出密切反映時代精神和順應文化發展需要的音樂作品,才會流芳千古。這才是藝術領域的不變真理。
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M]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68頁。
②鄭克魯.外國文學史[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7第3版, 第88頁.
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M]第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04頁。
④[美]埃利希.弗洛姆.健全的社會[M],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8年版,第84頁。
⑤許麗雯你不可不知道的部經典歌劇[M],中國旅游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