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軍
傳統地方戲之"實驗者效應"
--新余采茶戲《夏布謠》藝術再現的思考
吳建軍
新余市是江西的新興工業城市."新余夏布"是這座城市的歷史記憶.北宋《元豐九域志》曾記載:袁州四縣即萬載、宜春、分宜、新喻,除賦稅之外,多次向朝廷進貢白苧布.可見,當時的新余,繼萬載之后同樣也是苧麻生產的主產地,其中夏布也是相當的豐產.每年春秋時節采擷苧麻,績麻紡織成布.春苧麻,織布精細嫩白;秋苧麻,織布拙粗黃白.如此古老的手工績麻紡織成布的傳統技藝,當下的舞臺藝術將如何呈現這厚重的歷史記憶,如何演繹"新余夏布"傳承人自覺求藝,創新發展,保護瀕臨失傳的夏布制作的傳統工藝,并證明自己的勞動價值和社會現實意義.于是帶著新奇和求知心觀看了《夏布謠》演出.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整場新余采茶戲表現的竟然是夏布繡娘的勵志成業故事,無半句有關古老的夏布歌謠."夏布謠""夏布繡"一字之差,差若毫厘,謬以千里.然而細細思量:布之不存,繡將焉附?《夏布謠》的主題與藝術再現究竟出現了何種錯位,對此,寫上幾點再思考.
2014年以來,新余市夏布刺繡產業成為國家級文化產業項目后,在規劃創意、對接推介、投資融資、人才培養等方面均得到國家重點扶持,由中央財政文化產業發展專項資金支助.在此背景下,編導者借以國家"非遺"項目--新余市渝州繡坊夏布繡為素材,創作出了新余采茶戲《夏布謠》.
該劇主題鮮明.劇作家通過五場加尾聲的戲劇結構,描寫了繡娘文姐、王大成夫妻和女兒王丹及外婆文大娘一家人,圍繞著傳統工藝"夏布繡"如何傳承發展的中心事件,鋪陳出五場戲劇矛盾沖突,如"巧遇購繡意外收獲""穗城拜師遭到冷遇""參展推銷不料碰壁""砸坊裂繡猛然醒悟""民間求藝終成正果"等,集中表現了女主人公在千辛萬苦的尋師求藝的過程中,面對著親人的不解以及外界的種種困難阻力而流露出的苦澀無奈、詼諧自嘲、寬容奮進等人物復雜的內心情感,同時也通過文姐一家的人物關系及其他社會階層的人物形象的塑造,表現出不同的社會勞動觀念和長幼尊卑之間不同的處世方式,充分展現了傳統手藝人面對貧富差距、求藝艱難導致的生活窘境,憑借堅韌不拔和賢慧闊達的品格,贏得了社會和家人的理解支持,最后民間與政府達成共識,舉全社會之力共同開發具有本土特色的"夏布繡",從而讓傳統藝人獲取應有的社會技能,道出了"不是因為有希望而堅持,而是因為堅持才有希望"的人生哲理,并深刻揭示出:自強不息、勤勞智慧的民族記憶值得珍藏;美好民聚、親和友善的精神家園值得守望的鮮明主題.對于國家經濟轉型時期,為提升每一位就業者生存技能,從民間傳統寶庫中發掘金山銀山,實現自力更生、自立自強的社會主義勞動價值,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胡桔根是鄉土氣息很濃的喜劇作家,他用一顆質樸的心創造了自己的戲劇世界.描寫贛西農村題材和鄉村新人新事是他擅長的表述內容,其作品集題為《情滿青山》,就是贊美贛西鄉土、鄉音、鄉情的最生動的劇本集作.從堅持原則保護生態的《情滿青山》 到求學返鄉執教和讀書無望做生意的兩家農民命運的《郎當索》;從反腐倡廉的《木鄉長》到崇尚科學和尊重人才,革除舊俗陋習的《小鎮上的大款》,再到新農村建設趣人趣事的《村民小組長》等等,無不透出歡快、詼諧、夸張、幽默的喜劇藝術風格.戲曲事件設置巧妙,人物性格及人物命運的刻畫,往往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妙趣橫生,主題鮮明,令人深思.《夏布謠》是劇作家從農村題材向都市題材轉型的一部創新之作.喜劇手法依然輕車熟路,人物事件、矛盾沖突及戲劇結構"起、承、轉、合"的設置明快簡練,傳承"三角班"生、旦、丑的藝術風格也是顯見的,如文姐、王大成、李傳喜三個人物的塑造,在傳統采茶戲的元素基礎上有所創新并賦予了現代都市生活色彩,真可謂寶刀不老.
全劇的舞臺藝術呈現多樣化.導演汲取了實驗戲劇藝術手法,頗有"實驗者效應",給人耳目一新.所謂"實驗者效應",即在實驗過程中,為搜集證明自己假設的實驗結果,實驗者借助不同的語言、表情、動作,將預期要求有意無意地暗示給被測試對象,造成預期要求的一種引起實驗結果有利于證明原假設的效應.《夏布謠》舞美的"燈、服、道、效、化"為演員塑造人物提供了無限想象的空間,可見該劇"實驗者"的設計,將整個二度創作作為"實驗室",借助"實驗戲劇的語言、表情、動作",將預期要求暗示所用演員和舞美參演者,以此來證明實驗者自己對《夏布謠》曼妙的藝術假設.如天幕階梯平臺處的大面積LED屏,為各場次戲劇事件的變化和人物劇情需要提供多種場景環境影像圖,營造出絢爛的舞臺藝術效果;又如大面積前臺設計成小平臺作為中心表演區,小平臺左右兩邊各排放著六把木凳以便演員上下場或候場,第一場全體演員頭戴面具站在小平臺上,在天幕各色戲曲臉譜圖案的襯托下寓意深刻;再如每當演員在中心表演區完成各場次的人物性格塑造及人物行為動作后,演員退場分坐在小平臺左右兩邊木凳上候場.特別是五場戲之間轉場換景,六位一身黑衣、頭戴面具男子邊搬道具邊舞蹈.演員在五場戲的人物創作過程中,舞臺燈光為強調人物關系和矛盾沖突,反復使用切光并投射聚光為演員定格塑形等等.這種"預期要求"即傳統地方戲的現代化的戲劇藝術效果,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對于江西采茶現代戲發展來說也不多見.
"實驗戲劇"是西方"先鋒戲劇"中國本土化的年輕叛逆者.后者是對西方當代戲劇的反動,前者是對中國現代戲劇的反叛或繼承."思考與反叛""前瞻與顛覆"是它的標志性特質.在此本質和特質的戲劇觀念指導下創作出的作品內容是可想而知的,也就是說西方"先鋒戲劇"認為戲劇藝術通過行為動作表現社會現實的人物情感命運已經落伍,只有通過抽象的形而上的形式并表現人物的精神靈魂才是戲劇.20世紀80年代,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為破除"文革"精神桎梏,中國戲劇(主要是話劇)借鑒了西方"先鋒戲劇",在繼承田漢、老舍、曹禺等一代戲劇大師的中國話劇藝術的基礎上,對當時中國戲劇進行改革創新,以一種另類的實驗性的中國戲劇形式與"五四"以來形成的中國現實主義戲劇,共同迎來并開創了中國話劇藝術百年的光輝歷史.
當下中國年輕戲劇創作者,以為西方現代戲劇藝術最能體現人性,于是用某種"泛人性"的觀念看待中國傳統戲曲,不顧西方"先鋒戲劇"作品所表現的內容,也沒有很好地體驗中國本土戲劇在"實驗戲劇"影響下的繼承與創新的辯證靈感,而是借用"實驗戲劇"作品的表現形式中的所謂"新手法",簡單地套用地方傳統戲曲創作,于是出現了創作動機與藝術效果的錯位.
新余采茶戲《夏布謠》,作為地方戲創作,從無到有,其創新意識值得首肯.全劇反映當代繡娘文姐繼承和創新"夏布繡"的生動故事,為提升夏布繡當代品位,說明劇作家的創作動機"亦未可厚非",而且作為當地政府力推本土文化產業,"活態"保護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新余市渝州繡坊夏布繡"理應大力倡導.但是演出效果不盡人意,很難符合劇作家原有的動機.用"實驗戲劇"的藝術手法表現傳統地方戲《夏布繡》是否恰當,是值得思考的.傳統地方戲曲的繼承和發展,必須在繼承的基礎上發展,但繼承不能理解為:凡是本土沒有的就是新的,有用的,于是曲解繼承,并取代繼承.尤其不能一邊鼓勵繼承傳統,同時一邊在發展中不加消化地"拿來"就認為是創新.這很可能導致某種創作誤判:地方戲曲的人物、情節故事可以假設及藝術實驗,同樣,地方戲曲本體也可以假設和實驗.倘若真是如此,戲曲不是發展,而是倒退.
吳建軍:江西省藝術研究院
責任編輯:謝菁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