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與別：寂靜碰觸寂靜

粲然

當孩子長大了一些，在命運的大洋上，我們的游弋卻不再須臾不離、密切相伴了。

我一直認為，父母和孩子之相遇，就像我們在人生的大海上遇見不諳人語、卻深諳人性的小鯨魚，要一起開始一段奇幻的旅途，去向深深的心靈王國。

然而，當孩子長大了一些，在命運的大洋上，我們的游弋卻不再須臾不離、密切相伴了。

在他剛過六歲的時，讀到《海老虎》這本寓言式的童話繪本，也許就是我們關系新階段的暗喻吧。

——捧起這本書，我對自己這樣說。

《海老虎》

海老虎是人魚奧斯卡最好的朋友，也是奧斯卡唯一的朋友。他們一起冒險，一起去貝殼馬戲團，一起坐旋轉海馬，一起搭“水母順風車”去海面看星星，一起探索海洋深處與心靈深處的奧秘……在這樣的旅行中，海老虎一開始意興滿滿，他對奧斯卡說：“世界就在我們手心！”然而海老虎不是人魚，隨著時間流逝，他慢慢認識到害羞的奧斯卡想要融入人魚群體的渴望。他決心幫助奧斯卡尋找新的朋友，也決定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當海老虎說：“我想，是時候了，是時候……交一個新朋友了。也許奧斯卡也是這么想。”

作為媽媽，在心里的某個角落，想永遠把孩子摟在懷里的媽媽，我的心噗噗噗劇烈跳動起來。

我的孩子已經六歲了。他大踏步走過了那些“把臉埋在媽媽懷里”的甜膩日子。現在，他會有“不能和媽媽說的秘密”，有“只想和朋友一起去的地方（當然媽媽要是很想一起去也是可以的）”，有“突然間覺得不那么喜歡媽媽，喜歡別的東西”的時刻。

不然怎么辦呢？這一年，我開始知道，原來父母還有一層課業：他們必須比孩子早一步學會獨立，早一步學會一團欣喜地奔向自己的新生活。不是一臉哀怨的關系“守成者”，不是強調犧牲的關系“捍衛者”。只有擁有廣闊世界的父母，孩子才會哈哈大笑，毫無束縛地去開墾自己的無垠天地。

半個月前，我接受過一個采訪。采訪里有一個問題：你希望你和孩子是什么樣的母子關系？

當然，我當然知道標準答案是什么——我想成為我孩子的好朋友。

但現在我不這么想了。或者說，我已經全然放下了這些語詞的束縛。我是我孩子的媽媽，終此一生，我不想換用任何替代詞，去試圖占領未來他所有社交關系的橋頭堡。去矯飾地、野心勃勃地成為“他姐姐”、“他女朋友”、“他的公主”、“他第一個夢中情人”、“他最好的朋友”、“他老婆的好朋友”、“他哥們的好朋友”……

他會全然擁有屬于他的、與我毫不相干的世界，我也會擁有只屬于我的，跟他毫不相干的世界。他會有“他的女朋友”“他的女神”“他的哥們”“他的好朋友”“他的仇人”，我也會有“我的男朋友”“我的男神”“我的閨蜜”“我討厭的人”。內心世界，如重重山，各自而立。

而我在這樣深度的自由與獨立之中，在我的生活中，以一個媽媽所能有的情感與力量，深深地愛著他。

這就是我和我孩子的母子關系。不是一個人從另一個人人生的“退出”，不是讓權，不是犧牲，不是退潮。

人生中至關重要的聚合與分別，就像生命的寂靜碰觸生命的寂靜。

我尊重生命的寂靜，我尊重，并且捍衛我們彼此的自由與獨立。

在我看來，《海老虎》這本書就是人生關系深刻又宏美的隱喻。沉醉地共游于彼此聯結之靈魂空間中，又理解生命里各自守獨的寂靜。理解“移情別戀”是每一個孩子、每一個成人都需要學習的重要功課。

缺少這一課的學習，我們終將會陷入親密關系的依附與控制之中，陷入人生的乞求與專權之中，成為自己的奴隸。

《愛的小秘密》

《愛的小秘密》也是解讀兒童面對親密關系極其高明幽默的繪本。

麗奈要參加幼兒園的表演活動，可媽媽卻因為弟弟突然病了不能到場。教室里、舞臺上，仿佛只剩下麗奈自己。對成人來說看似平常的事，在孩子的世界卻可能如暴風雨般強烈。沒有媽媽幫忙換衣服、忘了帶漂亮的頭花、與別人的快樂和演出廳的熱鬧截然相反的情緒……故事和畫面無比細膩地傳遞出小女孩的挫折感。原本期待的表演，也變得困難重重，會不會說錯臺詞？會不會忘了臺詞？孩子傷心之余還沒忘記給自己加油。其實，孩子的成長便在這不斷給自己加油的過程中吧！而加油的動力來自哪里呢？就是媽媽和麗奈平時“愛的秘密”。

孩子置身于孤獨中，自救式的成長，每一頁畫面都深深打動了我。這樣的成長，也正在于父母全心地信任著她，全心地愛護過她，愛護孩子走自己孤身一人的路。

我非常喜歡這三本繪本，它們在孩子至關重要的階段，和孩子討論了兒童對親密關系的認識。從對父母的依附而始，一步一步去理解：和好友的關系、和愛人的關系、和同學老師的關系……理解所有關系中的至妙驚喜，和自由獨立。

這三本繪本，絕不悲戚，自然而然，充滿理解、接納與幽默地，引導孩子去看到現實，看到內心對“獨立”的蠢動。在這方面說，它們是非常高級的。

作為成年人，我們都看過、經歷過無數因愛絕望的悲劇。“親密關系絕不是人生依附”，這樣振聾發聵的吶喊，從現在開始，我們和孩子都要勇敢地身心俱行。

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力量去對抗那些“以占有和控制為實際面目的”——壞的愛。

《媽媽，你在哪兒？》

而《媽媽，你在哪兒？》說的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瑪麗亞和小小鼠共同生活在一幢房子里。瑪麗亞一家住在地上，小小鼠一家住在地下。他們兩個是好朋友，這是他們共同的秘密。如果瑪麗亞的爸爸媽媽知道家里有老鼠，一定會養一只貓；如果小小鼠的鼠爸爸鼠媽媽知道她和人類做朋友，一定整天躲在地洞里。

一天晚上，快要到睡覺時間了，瑪麗亞找不到她的媽媽了，小小鼠也找不到自己的媽媽了。打開這本書，觀察一下瑪麗亞和小小鼠，他們找遍了高的地方和矮的地方，屋子里面和屋子外面，猜猜他們發現了什么……

這一本“孩子尋找媽媽”的書，實際上，是通過“尋母”的依戀，講述“沒有媽媽的日子”。瑪利亞有了自己的秘密，有了自己的好朋友，“尋找媽媽”的過程，讓她和小老鼠完成了對她們生活的小天地之探索。最后他們找到的，不僅是自己的媽媽，還是對生活更深入的自主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