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琰(南京航空航天大學 藝術學院,江蘇 南京 211106)
從旗袍之“美”看民國時期的大眾審美心理與女性服飾審美趨向①
朱 琰(南京航空航天大學 藝術學院,江蘇 南京 211106)
上世紀20年代至40年代的民國新旗袍,款型結構紛繁多樣而又風格各異,其形成與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承襲了中國傳統滿族袍服的特征,又強烈地受到了來自西方文化與服飾風格的作用和影響,兼收并蓄、仿效融合,成為具有鮮明中國特色與時代特征的傳統服飾代表與中西交融的設計典范,在中國服飾文明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抹印記。其萌芽于10年代,發軔于20年代,定型于30年代,成熟于40年代,在加法與減法的交替變化中,呈現出一種簡約化、個性化、多元化與現代化的別樣軌跡。回望歷史變遷中的旗袍之“美”,可以讓我們從衣著品味的視角來解讀民國時期的大眾審美文化,窺見女性服飾的審美趨向。
民國時期;女性服飾;旗袍;審美觀念;審美心理
民國時期的女裝變換,始終伴隨著政治因素與文化心理的復雜交織,它們紛繁多樣又風格各異。而旗袍風尚的興起與發展,更成為其中尤具代表的一種審美現象。不同階段的旗袍更迭,也展現了人們審美心理與審美趣味的變換。回顧上世紀20年代至40年代的民國新旗袍,款型樣式不盡相同,其形成與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承襲了中國傳統滿族袍服的特征,又受到了西方文化與服飾風格的作用和影響,兼收并蓄、仿效融合,成為具有鮮明中國特色與時代特征的傳統服飾代表與中西交融的設計典范,在中國服飾文明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其萌芽于1910年代,發軔于1920年代,定型于1930年代,成熟于1940年代,在加法與減法的交替變化中,呈現出一種簡約化、個性化、多元化與現代化的別樣軌跡。回望歷史變遷中的旗袍之“美”,可以讓我們透過衣著品味的獨特視角,來解讀民國時期的大眾審美文化,窺見女性服飾的審美趨向。
辛亥革命以后,中華大地的思想解放與女權運動風起云涌,封建王朝的結束,使人們逐漸走出往昔封閉的陳舊觀念。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文化的不斷碰撞與交融中,人們的審美心理與審美趣味也逐漸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剪發辮、廢纏足、易服飾幾乎成為當時的一種全民潮流。這一時期的女性服飾,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象,不囿陳規,各行其是。在看似紛亂的女裝變換中,開始醞釀起一種向往回歸人體“自然形態”、“去繁就簡”的審美風尚。
1912年,民國臨時政府和參議院頒布了第一個正式的服飾法令《服制條約》,規定了男女禮服式樣,直接將西洋服飾列入其中,清代朝褂翎頂則一律廢除。然而,兩千年封建歷史所沉積的審美習慣與衣著觀念,不可能因為一紙法令就馬上更新。處于新舊交替之際的女性服飾,也如同當時的政治風向一樣飄忽不定,左右搖擺。新舊政治勢力的角逐也間接地體現在了新舊服飾的摩擦與碰撞上,中洋混雜,新舊交疊,成為民國初年的一種有趣的衣著現象。
政府的倡導雖使西服初興,但女子禮服形制卻并未在民間得到真正推廣,服飾上的因循守舊,使得相當一部分人仍延續著滿清時期的傳統裝束,尤其在一些中小城市和農村地區更是如此。對大多數女性而言,服飾改易的進程是審慎、緩慢甚至保守的,因此清末女裝樣式依然是主流。日常生活中,女子仍多穿襖裙和旗袍,這種旗袍為平面結構,在形制剪裁等方面延續著滿清時期的旗裝特征。清代滿族的旗女②所謂旗女,是對清朝編入八旗家族女子的泛稱。(筆者注)袍服,往往衣身寬大厚重,上下一體,長可掩足,整體線條平直硬朗,用料多為綢緞,其上繡滿花紋,裝飾工藝尤其復雜考究,鑲嵌滾繡,繁瑣精細。大襖、中襖、小襖等層層夾蓋,袖口平而大,其裁剪方法,往往采用直線型,胸、肩、腰、臀均成平直狀,不僅在工作中極為不便,更是將女性身姿完全包裹于衣料之下,衣著遮蔽下沒有任何形體上的差別,所謂“美”只存在于裝飾層面,而與人體似乎關系不大。服裝側重于彰顯身份,對“人”的關注則是次要,而體格曲線之美則被掩蓋。
隨著19世紀中后期西洋文化漸入中國,許多沿海城市,尤其是一些華洋雜居的大都會,由于得西洋風氣之先,女性服飾也開始發生了一些變革。民國新旗袍,便在這樣一種新舊交替的微妙更迭中,悄然醞釀著。民國以降的最初幾年,“旗袍”尚處破繭而出的過渡時期,逐漸擯棄了往日的繁瑣拖沓,在一定程度上沿襲旗女袍服舊貌的同時,也逐漸有所改進:雖然仍保留了清末寬大平直的特征,整體廓形變化不大,但袍身的長度減至腳踝與膝蓋之間,衣領愈來愈高,由無領或低領逐漸轉為元寶高領,袖子縮至肘腕之間,略有收緊,雖然在領、袖、襟等部位仍用鑲滾,卻明顯趨于簡練,配以簡單的繡紋,已經摒棄了昔日的繁縟裝飾;在色彩方面,也不再追求昔日的艷麗而力求樸素、淡雅。這時的“旗袍”逐漸從厚重包裹下的臃腫浮華轉向輕便自然、簡練自由。
新舊政權的交替與辛亥革命的洗禮,使得人們的生活方式、著裝觀念等都發生著巨大的變革。繁瑣的舊式旗袍逐漸成為歷史,繁文縟節的衣著束縛也不再嚴苛。脫胎于旗女之“袍”的民國新旗袍雖然還未完全成型,卻已萌芽于雛形之中。總體而言,人們不再以衣著裝飾來彰顯地位與身份。形制樣式趨于簡化,追求自然,成為過渡中的民初旗袍的一個主要特點,也由此折射出這一時期大眾審美心理與女性衣著趣味新的變化趨向。
經過了民國最初十年的沉淀,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洗禮接踵而來,打破封建意識形態的桎梏,追求人的思想與個性解放,成為新的時代號角與大眾呼聲,婦女解放也被賦予了新的含義。與此同時,西方服飾文化的影響開始逐漸滲透到人們衣著觀念乃至大眾生活的方方面面,真正意義上的“旗袍”得以誕生并逐漸流行起來。
進入1920年代,經過改良的“新式旗袍”應運而生。較之于傳統袍服的寬衣式樣,其最明顯的變化是改變了延用幾千年的直線裁剪法,而開始借鑒和吸收西式的曲線剪裁,向窄身與合體化過渡。旗袍在這一時期逐漸定型,并成為近代中國最典型的女裝代表,其總體特征是立領、收腰,多為倒大袖,長不過肘,增加了胸省、腰省和下擺開衩。這種改進旗袍的長處在于,使得女性的胸、腰曲線得以充分展現,若再配以高跟皮鞋,就更能體現出女性的秀美身姿。稱身適體,成為這一時期女裝發展的一個趨向。女性服飾不再如過去那樣遮掩身體,而是日益大方地凸顯出玲瓏突兀的身體曲線美,展現東方女性的典雅與嫻淑。
可以說,嶄露頭角的新式旗袍為日后享譽世界、一枝獨秀的這種“東方女裝”,確立了一種基本的范式,并在與西方服飾文化的不斷碰撞與交融中,逐漸衍生出許多豐富、別致的樣式,為后來旗袍的全面多樣化鋪墊了基礎。“此后,旗袍的變化豐富多彩,經歷了相當長的一個流行期,但萬變不離其宗,無論什么樣式的旗袍都沒有跳出1920年代的基本型。”[1]當然,1920年代這種推崇“曲線”的審美風尚并非一蹴而就,這一時期的旗袍外形也經歷了一個“由方挺、肅穆的男性化直線狀態,一變而為圓渾、柔美的女性味弧線狀態”[2]的過程。
旗袍在20年代伊始的“男性化”趨向,是內外兩個方面共同作用的結果。一方面,旗袍能夠在紛繁交雜的女裝式樣中脫穎而出,很大程度得益于西方審美文化與流行風尚的深刻影響。在20年代初期的西方國家,近似于男性流線型身材的女性形體尤為流行。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是女性在一戰期間擔負了較多的男性角色和工作,眼光和視角有所改變;其二,是當時日漸興起的現代藝術對于流線造型的審美崇尚。于是,西方女性為了極力凸顯流線體型,在服飾設計上也以“管狀”為時髦。西方女裝的審美傾向,刺激和啟發了當時去舊革新之風,中國女子歡欣熱烈地轉向這種“一截穿衣”的袍裝式樣。另一方面,五四運動以后,“男女平權”的呼聲愈發高漲,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走出舊式婚姻的束縛,追求自由戀愛,謀求教育與就業的機會和權利。與外來因素相呼應,在中國服飾傳統中,女性自古便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而男子穿衣則是“一截”的。這時的“新潮”女性們,受到西洋風氣的強烈震蕩,十分注重形式上的所謂“平等”,一截還是兩截,也就自然成了一個是非分明,嚴肅的原則問題。“她們排斥女性化的一切,因此初興的旗袍是嚴冷方正的,具有清教徒的風格。”[3]于是,“一截穿衣”的旗袍,自然成了“要求解放”的女子們的先行最佳選擇。女性解放思想與兩性平等的期望,成為了1920年代起初旗袍“男性化”傾向的根源。
與此同時,在“五四”以后的女學生群體中流行起一種白衫黑裙的“文明新裝”,這就有了之后“套裙”的雛形,它對現代旗袍的產生和改進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與此同時,受到西方文化強烈影響的中國女性,也逐漸領悟到身體“曲線美”的重要性,進而改變了傳統平直造型的服裝風格,衣服的裁剪轉而講求稱身適體。過往服飾傳統對于女性形體的壓制,以及西方女裝對女性身姿揚長避短的設計,都在不同程度上刺激了這一時期女性衣著的審美趣味。20年代中期是旗袍流行的起源初始階段,當時社會上流行的長馬甲與文明新裝的“倒大袖”開始重疊并合二為一,成為自成一體的長袍,現代旗袍的雛形也由此產生。此時的旗袍廓形較寬,呈倒梯形,基本不顯腰節,衣擺長至腳踝左右,袖長過肘。1927年,下擺線位置上升,最短至小腿中部,廓形仍維持倒梯形。此時,旗袍成為上海女性著裝的主要品類和摩登潮流的主體代表,并開始引領中國女裝的流行風向。至20年代末期,衣長繼續縮短,衣袖短而寬,腰身收緊,腰線處向里收攏,輪廓線由以往直腰、寬大的直線式樣轉為收腰、適體的曲線式樣,女性身軀的凹凸曲線變得清晰分明。自此,旗袍所引發的“美”效應便一發不可收拾,逐漸成為中華民族婦女普遍喜愛的女裝式樣。
可以說,旗袍對于女性“曲線”之美的分寸拿捏,恰到好處地兼顧并適應了傳統與現代的審美標準。一方面,人們對過往的傳統審美還尚有依賴,全盤西化的去舊革新,對普通大眾而言并不現實,尤其在一些保守人士那里更是難以接受;另一方面,西風浸染下的摩登生活又實實在在、日益深刻地影響和改變著人們的審美習慣。就傳統而言,旗袍在包裹之中體態若顯,柔和而不張揚,立領緊閉直挺,端莊矜持,不僅符合中國人含蓄內斂的性格,更彰顯了東方女性溫婉爾雅的氣質。于現代而言,上下一體的形制,線條流暢,合體收腰,將女性身姿襯托豐滿圓潤,纖美修長,婀娜之余亦拔高了身形。此外,裸腿和下擺開衩,又適可而止地在密實之中,隱約透出幾分性感。
1930年代,旗袍開始普及,進入一個全面鼎盛的黃金時代。旗袍走向“經典”的過程在這一階段基本完成,真正現代意義上的時裝也得以出現。此時的旗袍華麗轉身,一變成為中國女裝的典型代表,并奠定了在中華女服舞臺上不可替代的地位。這一局面的出現,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海派文化的完成與流行。作為海派文化的重要代表,海派旗袍也自然成為30年代旗袍的主流,它在結構、款型和色彩等方面對傳統女裝與西式女裝兼收并蓄,集中西方服飾技術與審美大成于一身,標新立異又靈活多樣,遂受到民眾熱捧,很快便在30年代一統天下,到達一個頂峰。
在這一時期,從官紳和富貴人家的太太小姐、名媛明星、知識女性,到工廠女工、家庭婦人,幾乎都會穿旗袍,區別只在于質地、面料、做工和搭配方式而已。旗袍幾乎成為無論階層、職業、年齡的中華婦女的標配服飾和主要著裝,盛極一時。旗袍在款式結構上可謂中西合璧、變化萬端,在長短、寬窄、領型、袖型、開衩、裝飾等各種形貌變遷中花樣不斷,綻放出千姿百態的“個性”之美。
旗袍的形制款型隨時尚潮流而逐年變化。30年代初期,旗袍的長度還沿襲20年代末的結構式樣,下擺線剛好掩膝,但腰身逐漸收小,日益呈現出較為明顯的曲線感;自1932年至1938年,下擺線不斷降低,長旗袍逐漸成為主流;到了1935年,長度甚至能蓋過腳面,走起路來衣邊曳地,時人揶揄為“掃地旗袍”,需著高跟鞋方可行走;后來,由于過長的下擺影響了實用性,長度又縮至膝蓋以上,如此反復。整體造型逐漸變得緊窄合身,以至貼體,曲線畢露。在局部造型方面,也是花樣翻新,層出不窮:領型上,起先流行高領,過耳掩腮,越高越時髦,漸而又流行低領,越矮越“摩登”,至30年代中后期,領子趨低,最后甚至降為無領;袖子式樣的變化也很豐富,在長袖、中袖、短袖與無袖之間不斷交替變化,時而長過手腕,時而短至露肘,至1937年前后,縮至肩下兩寸,近乎無袖,次年則將袖子徹底取消,總體上,袖型開始趨短并向細窄合體發展;為便于行走,兩側的開衩成為必要,但也經歷了忽高忽低的調整變化,自1933年起,從低衩、無衩變為高衩,次年開始流行大開衩,最高時甚至到了臀部,走起路來裙擺搖曳,腿部曲線若隱若現。而后又時興低開衩,僅至小腿,優雅大方卻礙于便利。各種裝飾也做工精良、考究多樣。1932年始,流行在衣緣處鑲花邊,更添嫵媚。而在開襟方面,則有斜襟、雙襟、如意襟、琵琶襟等。1937年以后,抗日戰爭的硝煙彌漫全國,上海租界淪為“孤島”,女性積極投身抗戰救亡運動,旗袍流行的各種變化也隨之減緩。為便于行走活動,袍身長度逐漸減短,開衩也有所升高。
總之,這一時期的旗袍趨于奢華,亦呈現出很強的多變性,更迭迅速,紛繁無常。旗袍合身的廓形在這一時期趨于成熟,積累了過往的經驗,汲取了西服的優長,遂得以在諸多局部細節上大膽嘗試,不斷出新。上下連屬的結構與通體合身的剪裁,加上挺闊修長的袍身,配以高跟鞋的點綴,將女性玲瓏秀美的身材襯托得尤為突出,亭亭玉立,風韻十足。較于從前,這一時期的女性審美思想更加開放,對美的追求也開始打破過往的自然美而轉向了以展現自身形體為主的裝飾美。通過旗袍的合體特質與多變可能,凸顯曲線、展現個性,成為該時期女性新的審美標準與趨向。
總體來看,旗袍能夠受到如此歡迎,可以看出大眾審美心理的這樣幾方面變化:其一,上下一體的結構設計,合身貼體,去除了過往女裝衣、褲、裙的繁瑣,便于采辦,簡潔干練,亦能較好地凸顯出女性線條的自然美;其二,搭配上的多樣可能,使女性在衣裝穿法上更為自由,在兼顧實用性的同時,更觀照到個性化的美觀性;其三,色彩上的亮麗、莊重而又典雅,襯托了女性賢淑柔美的性格氣質,彰顯出東方女性特有的性感清麗與綽約風姿。
抗戰期間,戰事頻起,硝煙不斷,因此所導致的必然后果便是經濟蕭條,物價飛漲,物資匱乏,絲縷昂貴。物質與精神上的種種限制,使得人們沒有條件更無暇顧及服飾裝扮上的考究和細節。政府與社會均倡導人們在衣著穿戴上力行節儉,“舊衣運動”與“國貨運動”由此形成熱潮,并受到各界人士的一致推崇。在很大程度上,40年代的旗袍發展是緊隨抗戰環境與國內局勢的變化的,它少了30年代的那種頻繁更易與華麗裝飾,剪裁開始偏向寬松,在整體風格與款式用料上趨于質樸、簡潔,裝飾形制上也漸行減法,長度繼續縮短至腓部,袖子減至被取消的程度,領高亦有所降低。
出于經濟與實用的雙重考量,40年代伊始,旗袍不再崇尚30年代的奢靡裝飾,正如張愛玲在《更衣記》中所言,此時最重要的變化莫過于“衣袖的廢除……同時衣領矮了,袍身短了,裝飾性質的鑲滾也免了,改用盤花紐扣來代替,不久連紐扣也被捐棄了,改用撳紐。總之,這筆賬完全是減法——所有的點綴品,無論有用沒用,一概剔去。剩下的只有一件緊身背心,露出頸項、兩臂與小腿。”[3]1941年,日本全面占領上海之后,旗袍便開始更加注重輕便實用,流行變革的腳步就此減慢并趨于停滯,僅余一些乏善可陳的微調而已。這一時期,無袖的斜襟和雙襟旗袍在悄然更迭中成為新的流行風尚。
抗戰勝利以后,旗袍再度迎來了其耀眼奪目的輝煌,發展演變更入佳境。這時的旗袍在款型上更為成熟,裁剪更加適體,下擺留于小腿中部,盡顯東方女性的婀娜身姿。制作工藝、用料與裝飾細節等方面不斷改進,趨向完美。40年代中期前后,胸部收省逐漸加強,繼而又發展到洗腰省,裝袖也在日益得到推廣,使得肩形更為挺括,旗袍的外輪廓日益改善,使得女性穿著起來更加合身適體。此外,旗袍還進行了一系列緊隨時尚的改進:例如,領子被改為能夠拆卸的領襯,西式服裝的墊肩開始使用,謂之為“美人肩”,傳統的盤香鈕、直角鈕也被拉鏈和掀扣所替代,西方工藝與審美得以更進一步地融入。這一階段,旗袍的概念更加寬泛,諸如旗袍裙之類的衍生新樣式也開始出現,人們已不再依照傳統的領、襟、開衩等三大要素來界定旗袍,一些無領、無襟、無衩的時裝旗袍亦被認可,并成為一種時尚的象征。
40年代旗袍的總體特征是趨于簡潔,衣身、袖子、領子的長度縮減,身體暴露程度有所加大,款型與花色雖少有變化,搭配方式卻層出不窮,嫵媚盡顯,更加合理、適體的設計利于凸顯女性的三圍曲線,制作成本的降低也使得穿著范圍更加廣泛,旗袍真正成為了一種老少皆宜、新舊皆適的女性通用著裝。年長者看重的是其帶有中國袍服傳統表征的復古小調,年輕者偏愛的是其襖裙一體、新潮別致的摩登時尚。通過這一時期旗袍的演變趨勢可以看出,淡雅、樸素成為這一時期大眾審美與女性著裝的新風尚,人們開始逐漸接受并欣賞這種于簡約之中透出的內在魅力與自然之美。
總體而言,旗袍兼顧并融合了東方傳統審美與西方現代審美的優長。含蓄的性感,成為其特有的一種氣質。它在修長了女性身材的同時,又包裹住了她們的身體,雖貼身顯形,卻內斂而不張揚,優雅而不輕佻。適中的弧度恰到好處,巧妙地利用了服裝的矛盾修辭,使女性的輪廓曲線自由游走于似藏似露、時隱時顯、或簡或繁、有曲有直之間。這種辯證的審美對偶在矛盾中求得平衡,不偏不倚,相互依存。有如中國書畫講求的所謂“舍形而悅影,舍質而趨靈”,曲而不綿,直而不板,剛柔并濟,不著痕跡,在超逸靈動的含蓄中,將女性的朦朧美感透于其間。欲說還休而非欲罷不能的內在美,于矜持中透著豪放,中和了西方以暴露為基礎的性感,在藏隱間現出一種詩畫般的意境,于嬌媚中將女性的端莊、高貴、雅致與沉靜襯托和展現得淋漓盡致。完美地契合了國人的審美心理與女性的形體特征,因而為今人稱道,并謂之為“國服”,并博得了國內外人士的一致好評。這種透著中華文化積淀與國人聰慧結晶的東方之美,也許正是其風靡至今而歷久彌新、經久不衰的原因之所在吧。
[1]李楠.現代女裝之源:1920年代中西方女裝比較[M].北京:中國紡織出版社,2012:90.
[2]袁杰英.中國旗袍[M].北京:中國紡織出版社,2000:75.
[3]張愛玲.流言[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2:84.85.
(責任編輯:呂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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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9675(2017)02-0092-04
2017-01-12
朱 琰(1979-),女,江蘇南京人,南京航空航天大學藝術學院講師,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博士生。研究方向:美術學。
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青年項目資助(13LSC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