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局的變遷

王茂

一說起江湖，就會有人提到鏢局。在各種武俠小說和文藝創作中，鏢局歷來和門派一樣構成了武俠江湖的基本勢力。即便是在傳統的清代公案小說《施公案》《彭公案》等中也出現過鏢局。在現代著名作家老舍的小說《斷魂槍》中，主人公沙子龍也曾經是鏢局里響當當的俠客，以六十四路斷魂槍名震江湖。

不過鏢局在真實歷史中的存在時間其實并不長，我們此番便走進歷史上存在過的鏢局，了解過去那個真實的武俠世界。

鏢局的歷史

鏢局在歷史文獻中出現的時間距離現代很近，大約在清朝康熙年間伴隨山西晉商的行程需要而出現。即使按照存世的文學作品來考據，歷史上最早出現的鏢局，也只是在明代小說《金瓶梅》中出現過。根據現代學者們的考據，大約鏢局起源于明代的“打行”、“標行”，真正出現最早也早不過明末。也就是說，在文學和影視作品中，只要是明代末期之前出現了鏢局，就屬于藝術創作，真實歷史中不可能出現。

清代鏢局真正繁盛是在鴉片戰爭以后，也就是1850年以后，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幾大鏢局都是在這個時間段以后才陸續出現的，甚至還有三家很著名的大鏢局都是1890年前后才出現。而這些鏢局的歷史才是流傳至今的鏢局文化中的主角，也就是說鏢局的核心歷史大約150年左右。

鏢局的骨干就是鏢師，大約起源于明末出現的“標客”，在清代逐步匯集起來形成組織，進而出現了鏢局。這個過程跟近代著名武術家、會友鏢局末代鏢頭李堯臣的回憶大致相同：“舊時代社會不安寧，各地都有賊人鋌而走險，有七八十人一伙的，有二三十人一伙的，也有三五成群的，盤踞各地。行路的人就得找會武術的人保護。有些會武術的人住在客店里，等候這些客人雇傭，他們自己推著一個小車子，客人決定雇了，就推著小車子上路，一天走八十里地，這就是保鏢的源起。后來買賣一天比一天發達，就自己立個字號，開一家車店，各有轎、車，聽候客商雇傭，這就是鏢局子。”

誰在用洋槍

鏢局的鏢師鏢頭們必須會武術，這是起碼的防身本事，清代鏢局的繁盛也確實促進了當時武術的發展，八卦掌名家董海川、尹福等人以及形意拳的李洛能等人都曾經跟鏢師這個行當有過關系。

在老舍筆下，武林高手老鏢師沙子龍有這樣一段內心活動：“棗紅色多穗的鏢旗，綠鯊皮鞘的鋼刀，響著串鈴的口馬，江湖上的智慧與黑話，義氣與聲名，連沙子龍，他的武藝、事業，都夢似的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車、快槍，通商與恐怖。”小說中的鏢師沙子龍因為洋槍的沖擊而放棄了自己的斷魂槍，但是這樣的描述更多是出于藝術的創作。

實際上，中國近代的鏢局基本都是在鴉片戰爭以后興起的，正好經歷火器時代，鏢師們率先大規模使用洋槍作為殺手锏。1901年，活躍在河北一帶的土匪宋錫朋盯上了河北鹽法道從保定解送天津的10萬兩現銀，這是由當時北京最大的鏢局會友鏢局負責押送的，宋錫朋組織了幾十人來劫“皇杠”，押船的8個鏢師把運銀子的船撐到河心，用隨身攜帶的手槍猛烈抵抗，一戰下來雖然死了一半鏢師，但是撐到了當地的清軍巡防營大隊人馬趕到，宋錫朋帶人逃走，銀子只丟了2000兩。那時候鏢師就已經每人必隨身攜帶洋槍了。

話外說一句，當時會友鏢局鼎盛時也不過1000余人，扣除護院看賭場保鏢的以及駐守在各地承接生意的文職人員，會功夫能押鏢的最多也就四五百人，這四五百人還要分散在五條南來北往的鏢路上，每趟鏢能組織十幾個人就算是很大的規模。考慮到當時清末變亂蜂起土匪橫行，即便是鏢師們實際都有洋槍，也萬難擋得住動輒上百人的土匪流寇來搶劫，所以鏢局真正的秘訣從來就不是靠洋槍和功夫去跟土匪硬拼，而是靠平時與土匪流寇私自結交刷下的人情。李堯臣回憶說，100次押鏢也就能跟賊人打上一次，當時鏢局主要是靠跟土匪交往來買路：會友鏢局要請賊人在北京城住幾天，買東西看熱鬧，玩夠了送賊出城。賊在城里這幾天的安全由鏢局負責，賊一旦被朝廷抓了，鏢局以后就別想走鏢時請賊高抬貴手了。正如李堯臣所言，對鏢局來說“賊就是朋友”。

宋錫朋這次劫“皇杠”，就屬于賊不夠朋友、不講規矩，會友鏢局自然要報仇，它集合了八大鏢局一起圍剿宋錫朋，這是有案可查的真正的江湖大規模火并。雙方打了一年多，最后會友鏢局打聽到宋錫朋一個人逃回河北老家，出動40多人偷襲宋錫朋家，以會友鏢局掌班鏢師焦鳳林為首（掌班鏢師就是鏢師的頭頭，一般是鏢局里最能打的）。雙方又是大戰一場，不過這場純粹的江湖仇殺基本上跟武俠沒有太多關系，洋槍是這一戰的絕對主角，會友鏢局的人用洋槍壓制敵人，宋錫朋自己則靠雙槍負隅頑抗。直到宋錫朋子彈打光了，會友鏢局鏢師們一擁而上，焦鳳林這才有機會沖上去施展功夫，幾個回合把宋錫朋拿下。

歷史的終結

1921年，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家鏢局會友鏢局宣告解散，大伙兒臨行前的散伙飯只有一碗面條，這是鏢局在真實歷史中的最后瞬間。

作為傳說里江湖中的重要代表鏢局，實際上是古代社會到近代社會過渡時武裝販運的一個過渡性需求產物，鏢局最后的終結，不是因為武術敵不過洋槍，而是到了它的使命已經完成的最后時刻。

會友鏢局解散那一年，舊中國雖然仍舊四分五裂土匪叢生，但是各大城市里面已經出現了正規的警察來負責城市治安，次第崛起的財閥軍閥依靠軍隊和鐵路控制了遠途的貨物貿易，大筆現金交流讓位于銀行的匯兌買賣，即使連鏢局曾經附加服務的捎信送訊，也被郵局電報電話所代替。隨著這些鏢局負責的行當被更大的軍閥或者勢力的介入，鏢局的職能已經被徹底取代，雖然這些后起的取代者因為其腐朽和無能，最終會在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浪潮中被一個嶄新的中國徹底打垮，但是對于鏢局來說，他們已經被搶光了所有生意，整個行當永遠終止在了1921年。

（責編：石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