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精靈的守護者

何迪++張宇

“美猴王”金絲猴是中國特有的珍稀動物。30年前，神農架首次發現金絲猴，引起動物界轟動，1985年普查其數量有500多只。然而多年來，隨著人類活動范圍逐步擴大，金絲猴被迫退守至海拔1600米以上的山區，惡劣的環境讓它們一度瀕臨滅絕。神農架大龍潭金絲猴研究基地自2005年冬季對金絲猴人工投食以來，金絲猴部落的規模逐年擴大。目前，神農架金絲猴數量比20世紀80年代最少時增加了一倍多。神農架也已成為中國乃至世界第一的野生金絲猴研究平臺。正是為了研究和保護這些珍稀的猴群，38歲的姚輝，已在海拔2000多米的森林堅守了17年。

姚輝剛剛將手放進裝滿花生的口袋，猴兒們就歡騰地跑了過來，把他們的“猴爸爸”圍了個水泄不通。

進入冬季，神農架的山水草木銀裝素裹，金絲猴覓食越發困難，姚輝和同事們加大了喂食，這花生是猴子們午休后的零嘴。

這些“老相識”一點也不客氣，嬉鬧著搶食姚輝手上的花生，有的跳上姚輝肩膀抱住他的腦袋，有的掰開他的手想要看個仔細，有的干脆把毛乎乎的爪子探進姚輝口袋里。

一只成年公猴對投食尤其積極，毛絨絨的身體使勁往前拱。姚輝親昵地在公猴臉上輕輕地拍了一下，猴子佯裝生氣，沖著姚輝齜牙咧嘴做了會兒鬼臉，爾后又輕輕地抱住他。

“這只公猴叫大膽，和我認識11年了。”姚輝說完，笑容在他瘦削的臉上綻開。38歲的姚輝，如今是神農架國家公園科學研究院副院長，林業工程師。11年來，他和這群生活在海拔2000多米的世界瀕危珍稀動物，已經成為了最親密的伙伴。

2005年，神農架建立金絲猴保護與研究基地，姚輝和同伴們開始對猴群進行全天候跟蹤和觀察。通過多年來的不懈努力，他們最終實現了自然環境下人猴零距離和諧相處，并攻克多項難題，使金絲猴這一世界瀕危物種種群得以復壯。

為了守護這群可愛的叢林精靈，帶著一名共產黨員的韌勁與信念，姚輝一路堅守，奉獻出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時光，也寫就了自己的“逆襲”人生。

“猴爸爸”的11年堅守

炙熱的陽光透過密林投射下來，曬得人臉上火辣辣的疼。盡管腰酸背痛，姚輝卻趴在草叢中絲毫不敢動彈，瞪大眼睛默默注視著不遠處金絲猴群的風吹草動。

這天，他在跟隨另一群金絲猴時不慎闖入這群金絲猴的活動區域，為了避免嚇跑猴子們，他和伙伴們悄悄地隱匿在草叢中，近距離觀察猴子們的動靜，這一趴就是近兩個小時，臉上被紫外線曬褪了一層皮。姚輝卻毫不在意：“我寧愿被猴子撓，也不愿意把他們跟丟了！” 這是2005年8月，姚輝剛剛加入神農架金絲猴野外考察小組5個月。

姚輝是土生土長的神農架人，2000年中專畢業后，來到了職業生涯的第一站——華中屋脊神農頂的森林防火瞭望哨。沒有吃喝用水，沒有生活用電，沒有通訊網絡，只有寒風肆虐相伴，在條件艱苦的瞭望哨，姚輝工作了5年。

2005年，姚輝聽聞神農架林區將在金絲猴自然棲息地之一的大龍潭建立研究基地，并成立科考隊，對2100平方公里內的野外金絲猴種群進行全天候跟蹤，這在國際上都屬首次。

姚輝迫不及待地報了名，他從小就對國寶金絲猴有著十足興趣，還記得剛在瞭望塔工作的那年，他還央求著父親帶他去森林里去看金絲猴，卻連猴子的影子也沒見到。

姚輝如愿以償地成為了金絲猴研究小組三人中的一員，帶領著這支平均年齡24歲的隊伍，開啟了國寶金絲猴的研究之旅。

剛開始，三個小伙子穿著迷彩服、帶著滿腔熱情，每天凌晨四五點起床后，就一頭扎進神農架的原始森林。可是毫無經驗的三人連地形都不熟悉，面對著茫茫叢林，亂轉悠了半個月，工作卻毫無進展。

看到這種情況，領導為隊伍增加了一名當地的向導，隊伍總算有了方向。半個月后，姚輝興奮地在望遠鏡里看到了金絲猴的蹤影。經過5個月的探索，這支隊伍終于摸清楚了神農架金絲猴的活動路線、種群數量和棲息情況。

神農架冬季大雪封山，覓食困難威脅著金絲猴的生命。姚輝和同事們著手進行有計劃的人工補食，他們預測出猴子會經過的區域，每人背著六七十個蘋果，爬上幾十米高的大樹，將云霧草把蘋果包起來插在樹杈上，期待著金絲猴的取食。

可是聰敏的金絲猴有著極高的警惕性，三個月過去了，蘋果消耗了1000多斤，大多被鳥兒松鼠們當作了過冬的食物，可唯獨金絲猴遲遲無動于衷，這讓考察小組不免有些沮喪。

這天，姚輝躲在一顆插滿了蘋果的樹旁暗暗觀察。只見一只十來歲的公金絲猴靈活地竄上了樹，直奔蘋果而去。姚輝的心不由得懸了起來，這只大膽的金絲猴圍著蘋果看了看，又嗅了嗅，終于拿下一只咯嘣地啃了起來，姚輝興奮地恨不得歡呼，卻又悄悄地忍住。

這只大著膽子第一個“吃蘋果”的金絲猴，被大家取名為“大膽”，成了姚輝的老朋友。有“大膽”的帶頭，越來越多的金絲猴接受了研究小組的補食。

經過十個多月的考察與補食實驗，走遍了神農架的每一片森林，姚輝等人對神農架金絲猴的種群、數量及分布進行了全面的調查，行程20000余公里。

考察雖然告一段落，金絲猴保護工作卻才剛剛開始。姚輝的金絲猴研究進入到瑣碎單調的常規工作中。

“‘白頭為幼崽理毛25分鐘，‘小新和‘一撮毛打斗45秒……”這些看似瑣碎的流水賬，卻是姚輝的每日工作，他不僅要摸清金絲猴群的社會結構，記錄猴子們育幼、爭斗、交配、理毛等行為，后期還要對猴群進行疾病預防和控制，研究金絲猴的繁殖障礙，并進行遺傳學的相關研究工作。

這十余年，姚輝和他的同事們每天天一亮就起來就要跟蹤猴群、記錄數據，冬季還得適時對金絲猴進行食物補充 ，從早上一直忙到天黑，而一個月僅能輪休4天。

而姚輝這一堅持，就是11年。

在深山密林書寫奉獻

冬日，海拔2000多米的神農架叢林，早已是大雪紛飛，深山里溫度低至零下20度，讓這片原始森林里平添一份肅靜。

“冬天最幸福了，雖然天氣寒冷，但是金絲猴的遷移速度比夏天大大減緩，更有利于我們跟蹤記錄。”姚輝笑著說道。

但事實卻不是姚輝說得那般輕松，寒冬臘月的深山積雪沒過膝蓋，他們冒著常人難以忍受的嚴寒，在刺骨的寒風里跟蹤觀察。“我們之前裝備簡陋，只能在雨靴里塞厚厚的襪子用來御寒。”姚輝經常手腳凍得通紅麻木失去知覺。

“最關鍵的是要能吃苦。”談自己的工作，姚輝總結道。“我們每天要跟猴子十六七個小時，翻山40多公里，常常是它們在樹上跑，我們在地下追，不管刮風下雨，滿林子找猴。”姚輝和同伴們整天背著帳篷、睡袋、望遠鏡、GPS定位系統等裝備，穿梭于渺無人煙、荊棘叢生的森林里跟蹤金絲猴，渴了喝山泉，餓了啃饅頭，吃著常人無法想象的苦頭。

那是2006年7月份的一天，姚輝正在給剛出生的小猴子照相，金絲猴“大膽”跳到姚輝的肩膀上嬉鬧，姚輝端不住相機便抖了抖肩膀，“大膽”惱羞成怒揮起胳膊便給姚輝的臉上一爪子，留下三條深深的血印子，瞬間破了相。姚輝笑著說：“我連婚禮的時候，臉上的三條印子還沒消掉呢。”

森林里有一種葉子碩大間隔密集的“拐子竹”，姚輝每次經過都要用力扒開，常常蹭成個大花臉，回營地后能清出一鼻子的灰塵；不知名的植物上長滿了小刺，穿過厚實的衣服密密麻麻扎進小腿，姚輝只能等猴子休息的時候，拿著海棠樹的大刺一根根將小刺挑出來，常常血肉模糊……而這些，都是姚輝工作的日常。

從參加工作的第一天開始，姚輝就扎根在大山深處，16年的默默工作，他似乎已經忘卻了山外的世界，就連每月僅有的4天休息時間，也因為工作而一再耽擱。

從戀愛到結婚，姚輝和妻子長期兩地分居，也無奈地缺席了兒子的成長。“2006年孩子出生，可那一年我都待在山上，幾個月才能回家看一次，每次看孩子都變了一個樣。”姚輝言語之中，透著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樣艱苦的工作，姚輝不是沒有想過放棄。

2009年的一天清晨，天還蒙蒙亮，姚輝正在滿林子追猴子。“咚、咚、咚”姚輝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心臟似乎馬上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整個人天旋地轉。

姚輝捂著胸口，數年來積累的辛勞與不快似乎一下子全部涌上心頭：“我這樣沒日沒夜的操勞，到底是為了什么？”

每天凌晨4點早起，跟著猴子跑上一天，夜里還要整理當天的記錄，一天常常只能睡上2、3個小時，連睡覺的時候想的都是猴子……姚輝覺得自己要撐不住了，甚至跟院長楊敬元提出了調離的想法。

可是一說到要走，姚輝心里哪里舍得呢？哪里割舍得下那些與自己朝夕相伴的金絲猴，哪里放得下堅持了這么多年的研究？

姚輝又回到了工作崗位，可長期勞累已經影響到了他的身體。長時間高強度的猴群跟蹤工作和不固定的作息時間，使得年僅30歲的他就患上了心臟病，也就是2010年的除夕前夜，姚輝被送進了十堰太和醫院，度過了唯一一個沒有金絲猴相伴的春節。

然而，即使拖著病軀，他依然沒有放棄他所熱愛的工作。“作為一名黨員，我不會說什么大話，但我知道做什么都要沖在最前面。”出院后，速效救心丸成了他的“零食”，野外跟蹤猴群心慌、頭暈的時候就直接來上兩粒。久而久之，就連身邊的同事，也隨身帶著他的速效救心丸。

2015年年初，領導考慮到姚輝的身體狀況，從野外研究基地將其調回科研所機關工作，繼續負責與金絲猴相關的科學研究和保護工作，姚輝雖然舍不得，也只得服從組織安排。

雖然遠離了工作一線，但在間隔十年后的新一次神農架金絲猴種群數量野外調查中，姚輝和調查隊員們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神農架的崇山峻嶺間，重復著以往的跟蹤工作。

厚積薄發的自強之路

在姚輝和同事們的努力下，神農架金絲猴的研究工作漸漸小有名氣，經常會有各路專家前來探討。2009年7月，武漢一高校教授前來神農架和姚輝交流，期間探討到納什定律，姚輝正好閱讀過闡述該定律的書籍，便結合金絲猴種群爭斗的現象和教授進行探討。

“沒想到您也對納什定律有研究，請問您是哪所高校的？”姚輝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答道：“我中專畢業……”教授的順口一問，讓原本融洽的談話戛然而止，這讓姚輝挫敗到極點。

“我也要讀研究生！”與金絲猴接觸地越多，姚輝越來越覺得自己知識體系過于零散，研究不能深入。再加上這件事情刺激，姚輝終于下定了決心，可是書本已經丟了10年，哪是說撿就撿的呢？

“中專生”姚輝首先自學補上了本科課程，便一頭扎進了“考研大軍”，參加全國研究生統一考試。對于工作繁重的姚輝來說，學習只能見縫插針，看到猴群開始休息，姚輝便鉆進帳篷啃書本。

盡管這樣，能復習的時間還是太少了。薄弱的英語底子也拖了他的后腿，第一年英語成績29分，第二年25分……姚輝似乎離研究生的夢原來越遠。

但是姚輝并沒有放棄，他鼓起勇氣開始考研“三戰”，他請了三個月的假，暫別可愛的金絲猴，在家突擊復習，終于在2012年，以總分340分的成績被中南林業科技大學錄取。3年后的2015年，姚輝以神農架金絲猴為研究對象，完成了碩士學位論文的答辯，從90年代末的中專生成長為一名理學碩士。

姚輝在學術研究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成績斐然。他參與國家科技支撐計劃項目、973、863計劃項目、湖北省科技計劃研究與開發計劃項目13項。先后獲得湖北省科技進步二等獎、三等獎各1項，中國梁希林業科技進步三等獎1項，兩項成果被湖北省科技廳認定為重大科技成果，并獲得神農架林區科技進步特等獎兩項，一等獎一項、二等獎1項。在國際、國內核心期刊發表學術論文論文20篇，SCI收錄6篇。

“猴爸爸”姚輝與金絲猴的故事漸漸廣為人知，他被中共中央、國務院授予“全國先進工作者”，被湖北省委組織部、共青團湖北省委、湖北省青年聯合會授予“湖北五四青年獎章”，被湖北省精神文明建設委員會授予“湖北省道德模范（敬業奉獻）”……守護著叢林精靈的姚輝，在厚積薄發的自強之路上，實現著自己的人生“逆襲”。

責任編輯 何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