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威
讀罷《有詩為證》,我想起余華《十八歲出門遠行》——“我”第一次出門接觸社會,便陷入社會的險惡與人心的丑陋之中,美好的期盼在遠行之始便破碎一地。在《有詩為證》中,這種由美好向丑陋的轉化同樣使得“我”的精神世界發生巨變,最終令“我”走向了毀滅的悲劇。在這篇作品中,余同友書寫了一個男人內心深處對美的執著與渴望,呼喚我們時代的詩意,傳達出對美的喪失的憤怒,以及對周遭大量丑的縈繞的反感與抵抗。美的喪失與丑的縈繞是造成小說中“我”精神分裂的主要原因,更是這篇小說的核心密碼。
《有詩為證》在敘事上頗具特色。作品中的“我”在公交車上撿到一本詩集,并因為里面的詩句而不斷回憶起往日時光。顯然,“詩集”作為一個最為重要的道具與意象,它承接著所有故事的發展與起落。也正是因為“詩集”的存在,使得《有詩為證》在敘事上呈現出三個明顯的特征。一是小說文本與詩歌文本的互文。在小說中,詩人老黃創作的《8月25日晚乘117》與詩集里手寫的《不!那是一匹黑色馬》你們的車燈沒關》《咒語》等詩歌文本與小說文本互為觀照,形成了一種文本內互文性。《不!那是一匹黑色馬》中“我”駁斥王小二,堅信那是一匹黑色馬的姿態與小說文本中的“我”對美的執著與渴望相互輝映。《咒語》中“我”用咒語殺死一株豹紋竹芋,這一“最后的秘密”與小說文本中的“我”殺死妻子伍小卷相互觀照。二是現在與過去的交替。小說文本一邊是“我”此刻的生活狀態,一方面是在讀詩的過程中,回憶起小時候看魔術、大學時候追求初戀、觀看艷舞表演與人打架等事件,現在與過去在小說中交替呈現,緊密相連。三是最后抖露的“包袱”令整篇小說亮色大增——原來“我”撿來的詩集正是“我”自己寫的,原來“我”離家出走失聯的妻子正是“我”殺死的。隨著謎底的揭曉,小說的意義指向頓時清晰、廣闊起來。“我”一邊尋找詩集主人卻“遺忘”這是由“我”所寫,“我”反復撥打妻子電話卻“遺忘”妻子已經被“我”殺死。“我”精神分裂癥這一事實的確定,頗具魔幻色彩,出人意料,卻又合乎邏輯情理。小說前半部分所敘述的片段因這一謎底的揭開而有效凝結為一體,小說的力量陡然涌現而出。
《有詩為證》中現實中的“我”身上始終彌漫著一層灰色的陰霾。“我35歲了,已經是個大叔了,可我這一輩子竟然從來沒有撿到過一件財物,除了小學時撿到過同桌的半塊橡皮擦,所以那天在公交車上撿到那本筆記本算是平淡人生中的一個意外。”35歲,正應當是一個男人精力最佳、最具男性魅力的時候。然而“我”的精神狀態卻始終是灰暗的——“大叔”“平淡人生”,以及之后反復出現的“疲憊”“迷迷糊糊”“一心想睡一覺”“我很煩”等等。這與曾經的“我”截然不同,二者相比,可謂是天壤之別。曾經的“我”就是喜歡說“不”,堅信一切美的存在——戴禮帽的男人的表演是魔術,而絕不是玩雜耍;暗戀的女生如同仙女一般純潔而美麗。在我看來,造成小說中的“我”如此精神狀態的根本原因,便是美的喪失與丑的縈繞。
“我”的內心一直有一顆善于發現美并期盼擁抱美的心靈。正是因為如此,表演者從口中不斷拉出的彩條在“我”眼中如同彩虹,是美麗的魔術,而不是王小二口中的雜耍;當有人大力詆毀這一美麗的魔術之時,“我”不惜與他人大打出手;當初戀女神口中說出“一泡屎”的時候,“我”斷然割斷對她的愛慕。可以說,這一時期的“我”身上存留的是人愛美的天性。然而,伴隨著美的不斷喪失,丑陋之物的不斷出現,“我”心中煩悶,最后性情大變,逐步走向毀滅。
在小說中,“丑陋”“臟”“惡俗”“腔腸動物”等詞語不時出現。“我”對丑有著極強的抵觸,因而在得知小卷已不是處女時,“我”默默無言;與小卷做愛時,“我”感覺是與一群腔腸動物共處,惡心到干嘔;小煙在“我”看來是丑陋的,因而抱在一起連性欲也沒有。當小卷帶回一株丑陋的豹紋竹芋(且這是南美男子送給小卷的),并為這一盆植物而呵斥于“我”時,“我”想到曾看見小卷與南美來的傻大個擁抱、告別,這種對周遭縈繞的丑的抵觸達到了頂點。于是“我”將小卷殺害,仿佛殺死了小卷,殺死了豹紋竹芋,便殺死了所有的丑。事實上,在“我”的心中,小卷由曾經的女神變為了“不貞”的丑陋之物——正是因為對美的極致追求與對丑的極致厭惡,才導致了“我”精神的分裂與悲劇的形成。
期盼美,然而美在不斷喪失;厭惡丑,然而丑無處不在,縈繞不絕。所以,“我”殺人即殺丑。“我”殺死植物,不是用煙,而是用咒語——這咒語便是“我”心中對美的深深執念與對丑的極致厭惡。小說標題是《有詩為證》,而詩是美好的化身,“我”要用它證明“我”殺人殺丑的合理性。“我”精神分裂癥患者與殺人者這一身份的確立,使得《有詩為證》這一小說指向了更為寬廣的所在。論述至此,“我”的殺人舉動已不再是一個簡單的事件,而帶給我們哲學與美學意蘊的深層思索。由此,《有詩為證》也從個體事件超脫而出,成為一個帶有豐富意義指向的文本。
責任編輯 李國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