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之下（組詩）

小引

烏云之下

烏云之下

覺悟的人不需要贊美

他的榮耀屬于落葉

屬于低垂的陽光

就這樣生活吧！

就這樣！

萬物日漸疏松，還短暫

不如窗臺上那盆豌豆花

路過的人都喜歡

路過的人都想抬頭看一看

火 車

車開的時候俄羅斯是安靜的

只有靜止

才能聽見那些轟鳴

喜歡火車的人靠窗坐著

他并不說話

只有他知道火車的秘密

只有他知道

火車頭是黑暗的

它有十個火紅的車輪

湖 邊

貝加爾湖的火車開得真慢

開著開著就停下來了

湖邊開滿黃花

旁邊還有紅花

開著開著就落下來了

隧道那邊的人想法不同

火車在消失

黃花在生長

伊萬諾維奇愛上了瑪莎

瑪莎愛上了阿廖沙

安東家的小花園

陽光熱烈，仿佛柴可夫斯基的

小提琴，在屋頂跳躍

安東家的小狗喜歡我

它帶我去花園吃紫色的漿果

哦！還有櫻桃和李子

我們關上大門

陽光熱烈

照亮窗戶

安東家的小狗到處亂跑

而大街上面

安靜極了

瑪莎，你好

黃昏時下雨

多半會看見彩虹

我們從教堂出來

正好遇見這樣的雨

細雨凌亂，海鷗亂飛

一條彩虹架在我們回家的路上

瑪莎，你看見了嗎？

上面有人走過去

上面有人走過來

那么遠

你要接受這個世界

總有突如其來的失去

灑了的牛奶

遺失的錢包以及

走散的愛人

在貝加爾湖的火車上

你目睹過一場下在郊外的雨

郊外的雨

就應該下在郊外

你是否渴望

或者曾經渴望過

那蒙住車頭的細雨

還帶來城里的消息

撿蘑菇的人

撿蘑菇的人把車停在白樺林邊

他獨自深入落葉之中

這一切非常自然

斑頭雁的鳴叫帶來了野鴿子

接下來是布谷鳥和云雀

而昨夜的雨，已成為往事

沒有什么比這更讓人不安了，親愛的

父親在我身邊輕聲咳嗽

撿蘑菇的人聽見天上靜靜的雷聲

在圣女修道院

下午三點

陽光照著

墻上的耶穌

他羞怯的笑容

像十二月黨人

我經過那里

又回到那里

中間發生過一些事

墻角的墓地

玫瑰花盛開

那是我曾經期待的一個場景

我站在你身邊

送信的馬車

剛剛駛過

陽光照著墻上的耶穌

并沒有照著你

山坡上面

正午的陽光太刺眼

楊樹、杉樹、落葉松

在喧囂的人世間

看上去都一樣

不再輕易激動了

這苦悶的夏天

庭院中的漿果

本該生長在山坡

而我偏愛的黃昏遲遲沒有到來

再見吧，瑪莎

貝加爾湖并不存在

火車頭上面，是顫抖而簡樸的星空

往 昔

冬天我來過這里，秋天我再次到來。

仿佛一年之中季節顛倒，

一個看過落雪的人，重新目睹了落葉。

斡難河的流向會不會因此變化，

但也許只是錯覺，

晨光中裊裊炊煙安慰著大地，

而大地沉默，安慰著我。

斡難河之夜

從天而降的暴雨啊，敲打屋頂，使我不得安眠

劃過草原的流星啊，照亮天窗，使我不得安眠

大家都說，世間所有的一切啊，并不復雜

在枝葉茂盛的大樹下生長

在澗水潺潺的山崖上死亡

而天色已晚，諸神如落葉般降臨，如此而已

在室韋

黑暗中緩緩流動的不僅僅是河水

我們坐在屋頂

靜謐中傳來的不僅僅是星光

我們面面相覷

也不再徒勞的相互指認

這難言的夜晚并不需要光明

也不需要圓滿

像落葉一樣茂盛

像大草原一樣無聲無息

扎蘭屯

我從來沒有去過扎蘭屯

但依然想為扎蘭屯寫首詩

我不會寫它的山崗與河流

也不會寫到白樺林與落葉

我只是在想

那個從未去過的地方

陌生的地方

有沒有人和我一樣

在午后的陽光下

看看荒涼的山坡

然后去紅旗雜貨鋪

拿個包裹

順便啊

順便買包晚上抽的香煙

無所謂

今年的秋天跟往年不同

夜晚偏涼

白天偏熱

枯萎的日子多么漫長

枯萎值得仰望

但不可能長久仰望

不要去擔心人類了，親愛的

我有一件好事要告訴你

我還有一件壞事也要告訴你

額爾古納

一開始，那肯定是草原

漫長又彎曲的公路

從中間穿過

后來下雨了

白樺林中樹葉在落

靜悄悄的

烏云遮住了什么

沒有人知道

有人歡喜并且為此歌唱

開始看見的草原

并不是草原

一直到天黑我才恍然大悟

烏爾河邊的草垛子

為了活著我們割下荒草

我們唱歌，舞蹈

在鐵軌旁歡呼

我幾乎以為這就是生活

但事實恰好與之相反

夕陽讓我確定了方向

一個草垛子

只能養活烏爾河邊的一頭牛

從海拉爾出發回到海拉爾你在想什么

離開這里是早上

回到這里

已經是黃昏

中間發生了許多事

不僅僅是描述落葉那么簡單

有時候不說話最好

就像落下的松針

聚在窗臺

片瓦之地皆宇宙

用無名指蘸一點酒

朝上灑是為了什么

朝下灑又是為了什么

有沒有

有沒有那樣的一個人，騎著那樣的一匹馬

他從上游渡河，慢慢走到下游

他為人間帶來驚喜和不安

仿佛黃昏時飛過斡難河的大雁

在暗淡的燈光下喝酒

我環顧四周

多么讓人慌張的寧靜啊

像一枚硬幣

為了保持尊嚴

我們舉杯慶祝

桌上空一副碗筷

并沒有多一個朋友，也沒有少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