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或者其它

陳茂慧

濃霧記

1

是不等式。風的流量約等于零

水汽，溫度加上耐心

幾行文字加上汽車喇叭聲

蓋過煙塵

路寬于腳印，語言引導意義

樓梯呈螺旋上升，高處不勝

寒。濃霧深鎖鴻鵠之志

空中有樓閣，僅耽于意念

海邊有佳人，僅適于懷想

2

我的窗口正對南方

無樹無草坪，無陽光無雨露

有高樓的背影，有濃霧一大片

你的聲音，是黑夜的鋒刃刺破城池

老舊的念頭在碎片中反光

食指滴血

小拇指疼痛。我打開共鳴器

集體沉默……

孤魂被領走，靠近者被遣散

3

契約，誰不能簽訂誰遵守

快車在高速上飛馳

小雨彌漫，前路漫漫，濃霧

一團一團地壓過來，路牌提示

限速，限速。剎車失靈

慢物質在夢里反芻。純真的愛情

請回到青梅時代。紅酒飄香

竹馬難覓。一只腳踏在奔赴墳場的

油門上，另一只腳被強大的生活拖住

它在不停地說著：離、合

一一離合

4

垂暮之人在黃昏的落日里奧傷

一生的奔波還是沒有放下負重

還是要吐出胸中的滄浪

遇降溫，濁氣上升

即將形成夜晚的濃霧

一群寵物狗圍著花臺跑著

狗影散亂，人聲雜沓。東門口的

塔吊吊詭，樓層急切地加碼

有如我在紙上畫積木，想畫多少

就畫多少——

你的中年，我的暮年

打坐，擰緊心中的螺絲

5

不開窗，不串戶。謹遵家訓。

風有風的底線，光有光的法則

一朵花開在幽暗里，萬朵花開在

濃霧中，螞蟻上路，蛇進洞

你還在床上

一個夢與另一個夢糾纏

6

別來無恙啊，別來無恙！

黃河水斷流，橋梁架在虛空里

煙塵遍布，我提著燈籠登船

啊，擱淺之舟。輪到我

眼中起迷霧，心中起波瀾

7

我將山上的一塊石頭運回來

將兩只兔子領回來，給它們安營

扎寨，給它們割青草，還要按住胸中的

一匹獅子，稍一懈怠它就會沖出來

傷了和諧

大霧彌漫。你在霧中時隱時現

時而翩若驚鴻，時而游園驚夢

暖

1

在熱和冷之間，它不是中間

它傾斜，朝向陽光、明亮和美

像我的中年，它也不會不偏不倚

它傾向于接近泥土，接近彼岸的

流水、石塊和落花，接近于虛無

暖，特殊的符號，需要捂在胸口

不需說出，時間開白花，不結果

我解下腰間的鑰匙扣，空空如也

鑰匙和鎖各行其道。誰與之互證？

一定有一段悲歡不為人知

山是南山，水是黃河水，山水不相依

舉首望月，不懷人，不喟嘆

影子歸于黑暗，我歸于孤獨

2

我想捧著它，暖。卻在我的胃里輾轉

一個詞，驅散了多年的胃寒

想來，菩薩明了，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點化，不打禪。自尋煩惱的人啊

開始參悟，翻開經卷，翻開的是自己

沒有經歷過絕望，怎能領略絕望之美

百合必須生銹，香水必須有毒

手捧佛經的人怎能念錯了經

我寫字，先是用手，再是用心

到后來，用肉身，用靈魂

越寫越冷，越寫越薄，越寫越嗚咽

暖的誤入，去了病解了圍

3

孤單的力量多么微弱，哪里掀得動

一堆枯草的力量也是浩蕩的

一堆棉花的雪白也是耀眼的

一滴水的浪漫也是經久不息的

我掰正自己的中年，讓它不迷信

不糾結，不自傷，但我偏愛

握緊一線光仿佛握住了一個世界

所剩無幾了。激情不算多，僅夠我

閑下來時輕輕地喚你，思念不算強烈

我的胸腔僅容一個名字安居。我捂住胸口

怕漏風漏雨，怕有不明者闖入

怕分享，怕割據，怕占領，怕遺棄

我怕的太多。請允許我輕輕顫栗

緊緊抱緊自己，在黑夜里沉入深淵

4

我固執地將雨聲聽成一厥詞

固執地將兩片烏云看成燕雙飛

固執地將夢境洇染成三生石

固執地讓暖，流遍全身

固執地將路過當成專程垂詢

我必須固執地將釘子鍥進墻面

墻倒下了，釘子也絕不會寂寞

哦，一場更大的雨傾瀉下來

我不敢再發妄言，雷聲緊隨其后

我的美麗噤若寒蟬

5

哪里忍得住，我在一張白紙上寫暖

把白天寫成黑夜，把絕句寫成了

絕筆。我寫暖，在電腦上寫墻縫里寫

在心里寫，意念中寫，寫著寫著

氣沉丹田，我飄飄欲仙。

啊，我要用絲線寫，用純棉寫

用清平樂寫烷溪沙寫，用太極寫

我要讓暖生四象，生八卦。暖生萬物

暖就是暖，是我看得見的，有時看不見的

是我觸手可及的，又是若即若離的

似近又遠的，似有若無的。

它輕忽，不經意回首，攪亂湖水

它高蹈，俯視人間，深不可測

噼噼啪啪，雨聲漸急。暖漸遠

草木本無心，何處尋歸程？

6

我要耐心聽完這協奏曲，如此和諧

夜深了，瓷器在暗夜里發出柔和的光

我鐘愛的色調：暖和明亮

它們層層包裹我，此刻我因幸福而啜泣

我多想讓夜更漫長，讓我緩緩輕嘆

讓思念遍布夜的血管，流出藍色的汁液

啊，請不要讓塵埃落定

不要讓蜻蜓點水，我只愛塵世間的精華

我要極簡、極輕、極淡、極端的虛幻

從夜到夜，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