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雪鋒
人的理性為法律立“法”
——凱爾森的法律認識論及其現實意義
何雪鋒*
目 次
一、純粹法理論的問題意識
二、純粹法理論的認識論脈絡
三、法律認識論的現實意義
四、余論
凱爾森的法律認識論復制了康德的哥白尼式革命,在法律領域完成人的理性為法律立“法”的創新。他在繼承第一批判與當時歐洲法律思想的問題意識的基礎上,追問法律知識何以可能,法律科學何以可能。為此,他對主體的理論理性與法律認識展開反思與批判,從感性認識、知性范疇及其先驗演繹、圖型、知性原理及其運用等方面建立起完整的法律認識論。法律認識論在今天仍有生命力,影響著法律發展、法律知識評價、法律與科技等內容。尤其在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之間的理論對話中,凱爾森的法律認識論能夠為雙方在研究對象、知識的科學性等問題上的爭議做出公允評斷,指明發展方向。
凱爾森 認識論 規范 社科法學 法教義學
凱爾森在純粹法理論中較為全面地闡述了自己的法律認識論學說,并于多個場合稱自己的學說為純粹法理論,出于辨識度的考慮,我們將凱爾森的法律認識論等視為純粹法理論。保持認識論視角是理解純粹法理論的關鍵,其基本解讀方法是不斷地參照康德的第一批判以準確把握凱爾森具體論點的用意,同時又不斷地區別第一批判以避免將規范與自然(也即事實)混同。據此,本文主要包括三部分內容。首先,詳細闡釋純粹法理論的問題意識,即為何要建立法律科學以及如何建立法律科學;其次,深入剖析純粹法理論的認識論脈絡,從感性、知性與理性三個層面論述其認識論內容;最后,進一步探討法律認識論對當今中國法學研究與實踐的價值,并以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的研究范式碰撞為契機對純粹法理論的現實研究意義進行分析說明。
凱爾森曾明確寫道:“純粹法理論強烈反對那些拋棄康德先驗哲學與法律實證主義的跟風者,恰恰因為它的最終結論來自于這一原初的、實證的、反意識形態的哲學與十九世紀的法律理論。”〔1〕Hans Kelsen, “The Pure Theory of Law: Its Method and Fundamental Concepts: Part 1”, 50 The Law Quarterly Review 486(1934).這佐證了我們的判斷,即純粹法理論繼承了康德第一批判的問題意識與十九世紀、二十世紀初期歐洲法學的問題意識。第一批判的問題背景與純粹法理論的問題背景具有相似之處,兩者都不滿意獨斷論與懷疑論關于形而上學或法學的討論方式。當時歐洲的法學思想處于自然法理論與法社會學理論纏結不清的時代,凱爾森急需尋找一條擺脫這些阻礙的研究進路,以期建立真正的法律科學。或許維也納學派的知識氛圍與新康德主義思潮的共同作用讓他選擇借鑒康德的智慧來完成這一任務。
(一)尋找獨斷論與懷疑論之外的出路
“所謂獨斷論就是純粹理性沒有預先批判它自己的能力的獨斷處理方式。”〔2〕[德]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5頁。這種未經批判、不予證明地運用理性做出斷言的做法招來懷疑論的批評。不過,后者的批評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以致徹底動搖了知識的可能性。這是“一條有技巧的和有學問的無知的原理,它危害一切知識的基礎,以便盡可能地在一切地方都不留下知識的任何可信性和可靠性。”〔3〕[德]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59頁。在凱爾森看來,法學思想界也存在獨斷論與懷疑論兩大頑疾。所謂法律領域的獨斷論就是自然法理論,它強調存在著一種永恒而正義的自然法。凱爾森認為試圖通過理性去尋找有關正義行為的具有絕對效力的規范必然徒勞無功,人類理性只能識取相對價值,任何價值判斷都無法絕對排除其他價值判斷的正當性,因此絕對正義只是一種理想。〔4〕Hans Kelsen,“What is justice?”, in Essays in legal and moral philosophy, Reidel, 1973, p. 22.所謂法律領域的懷疑論就是法社會學理論,它懷疑法律的獨立性與真實性,認為法律說到底不過是一種事實。凱爾森深知對法律規范進行自然科學式的研究將把法律科學帶向懷疑論與不可知論的泥潭,因此強調“規范作為一種特定內容,與意圖實現規范或想象規范的物理行為完全不同。我們必須清晰區分關于規范的意志行為或思維行為與被意志或被思維的規范本身。”〔5〕Hans Kelsen, “The Pure Theory of Law: Its Method and Fundamental Concepts: Part 1”, 50 The Law Quarterly Review 479(1934).雖然“對意識形態的批判是法社會學最重要也最有前途的任務之一”,〔6〕Hans Kelsen, “The Pure Theory of Law and Analytical Jurisprudence”, 55 (1) Harvard Law Review 54 (1941).但是由于它僅關注法律上的實然,與法律科學的旨趣不同,所以純粹法理論也要將其拒之門外。
凱爾森為了限制理性的盲目運用,拒斥斷言實在法效力源于自然法的獨斷論,主張在法律與道德關系上堅持分離命題;而為了確保規范本身的獨立性,抵制宣稱實在法效力源于各類事實的懷疑論,又主張在規范與事實的關系上堅持規范命題。
(二)建立法律科學的科學性
簡單來講,純粹理性批判的“純粹”實與經驗相對,具有先天含義;“理性”指理論理性,也即人的認識能力;故“純粹理性”為純粹理論理性,是一種擺脫了經驗內容的先天認識能力;對這種先天認識能力的自我反思與自我訓練就是“批判”。純粹理性批判的直接目的是對理性進行審查,只有經過審查的理性才能獲得作為知識法庭的正當性。純粹理性批判的最終目的是建立科學的形而上學,科學的形而上學在認識論領域需為自然科學奠基,建立自然科學知識的客觀性從而抵制懷疑論的侵蝕。
凱爾森吸收了第一批判的“純粹”與“科學”思想,在其作品中隨處可見“純粹法理論”與“法律科學”兩個詞。不過他的“純粹”并非單純表示對經驗內容的擺脫,筆者認為他從康德的“純粹”中學到兩點:其一,擺脫、驅除的做法;其二,將規范與具體規范內容區分開來。對凱爾森來說,“純粹”一詞具有多重功能,其中包括“批判”。他認為這種“純粹”是其法律認識論的方法論基礎。強調“純粹”,是為了建立一門獨立的“法律科學”。因此,法律科學的科學性以純粹性為依托。科學性既意味著知識的客觀性,也意味著知識的獨立性。一方面,經過純粹法理論批判的法律科學的方法有純粹性,故而建立的知識具有普遍必然性;另一方面,經過純粹法理論批判的法律科學的對象具有純粹性,故而建立的知識具有獨立性。在方法上,純粹法理論審查了理性在法律科學上的運用,用基礎規范為它劃定界限,并考察純粹知性范疇以證明經驗領域內法律知識的客觀性。在對象上,純粹法理論將法律科學的對象限定為實在法,但這個實在法并不是某一個特定的法律體系,而是一般意義上的實在法。〔7〕Hans Kelsen, Pure theory of law,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7, p. 1.
綜上,康德試圖對純粹理性進行批判從而建立科學的形而上學的藍圖在凱爾森這里變成通過批判理性的運用而建立真正的法律科學。只不過他未明確提出批判,而是借助了“純粹性”這個概念。只要實現了凱爾森主張的“純粹性”,就算完成了對理性的批判,建立起了法律科學的科學性。
根據康德的理論,人的認識能力可以分為感性、知性與理性三類。〔8〕這里的理性是狹義的理性,也即純粹理性。所謂“人的理性為自然立法”,其實是人的知性提出一套原理體系對自然科學知識進行審查。只有符合這套法則的知識才具有先天綜合判斷,這樣的知識才是可靠的知識。純粹法理論以此為摹本,主張法律由主體建立而非主體的觀念去符合法律。我們在這個意義上將純粹法理論的核心思想歸納為“人的理性為法律立法”。實際上,純粹法理論主要參考的是第一批判的先驗感性論與先驗邏輯。凱爾森運用了先驗感性論部分內容但未作自己的發揮;他提出歸屬范疇與作為其圖型的規范,建立起法律認識論的先驗分析;還引入基礎規范的理念為歸屬范疇的運用劃定界限以避免陷入自然法的先驗幻相,從而建立起他的先驗辯證論。
(一)法律認識的感性材料與對象
純粹法理論的任務是認識并描述法律——一般意義上的實在法,而非特定的法律體系。一般的實在法與特定的實在法之區分不同于以哈特為代表的英美法理學家的慣常理解。〔9〕后者看來,實在法難道不正是某個實在法嗎?何以所有具體的實在法之外還存在一個號稱實在法的對象?哈特回憶凱爾森時寫道:“在我們辯論快結束的時候,凱爾森以年屆八旬的高齡聲若洪鐘地(也許對任何人而言這嗓門兒都夠大的)強調‘規范就是規范’而非其他任何東西時,我大為震驚以至于(幾乎就)從椅子上跌翻下來。”[英]哈特:《凱爾森之會》,支振鋒譯,載《法理學與哲學論文集》,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302頁。這是一種認識論上的分歧。哈特對法律的認識是一種經驗論的立場,而凱爾森是一種批判哲學的立場。前者指向解釋實踐,后者指向獲得知識。實在法(positive law)的共同稱呼背后,哈特強調對象的可觀察性(即,可感性認識),而凱爾森強調對象的客觀性(即,一種由先驗的觀念性提供保障的經驗性的實在性)。
法律科學的研究對象是那些看不到的人類行為的客觀意義。凱爾森認為人類行為之所以被公認為自然現象(事實),乃是基于一種因果性解釋。如果將這種因果性解釋換成規范性解釋,人類行為就會獲得一種規范的客觀意義。因此,雜多的經驗材料之所以能被主體所認識并獲得法律上的意義,全在于規范。據此,凱爾森強調法律科學的唯一對象就是規范。〔10〕Hans Kelsen, “The Pure Theory of Law: Its Method and Fundamental Concepts: Part 1”, 50 The Law Quarterly Review 480(1934).
規范的質料是作為外在事實的人類行為,規范的先天形式是歸屬范疇。歸屬范疇是知性的純粹概念,無法做先驗的運用而必須做經驗性的運用,但又不能直接作用于作為感性材料的人類行為,所以必須借助其圖型——規范來實現。凱爾森堅持法律科學的對象只能是規范而不是其他東西,這個觀點具有認識論上的必然性。根據第一批判,主體建立起來的對象并不是物自體而是自然現象。如果以歸屬范疇去綜合感性雜多,那么主體建立的現象就變為規范現象。在這個意義上,法律科學以規范這一圖型作為研究對象,就好比數學以數為研究對象(數是量這一范疇的圖型)。但是社會的構成要素本身就是具有先驗統覺的主體,社會的建立不需要一個外在的認識者。既然社會是一種能動的對象,將它類比自然其實并不恰當,規范也是如此。純粹法理論將自由與自然進行類比其實已經處于困境,他無力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康德的理論哲學所確立起來的那些作為組織和整合經驗性要素的先天要素——時空和范疇——是否也是被構造起來的。”〔11〕吳彥:《新康德主義法學的兩種路向:施塔姆勒與凱爾森》,載《南京社會科學》2013年第12期,第61頁。
(二)法律認識的知性概念、演繹與原理
1.歸屬范疇
感性直觀把經驗內容呈現在主體面前,主體需要一個概念去涵蓋這些內容。正所謂直觀無概念則盲,感性直觀如果沒有概念的統攝就會雜亂無章,根本無法形成知識。知性的概念正是范疇(category)。范疇,顧名思義就是一種具有高度普遍性的概念,能夠適用于一切認識對象。它是如何被發現的?康德的方法是從形式邏輯的判斷分類中將范疇表推導出來。十二個形式邏輯的判斷推導出十二個范疇,構成所謂的范疇表。凱爾森通過類比因果范疇(causality)得以發現法律認識的范疇。RR1指出法律規則將法律要件與法律結果的聯結如同自然規律將兩種現象聯結為原因與結果,只不過后者聯結的原則是因果范疇,而前者聯結的原則是歸屬范疇(imputation)。〔12〕Hans Kelsen, “The Pure Theory of Law: Its Method and Fundamental Concepts: Part 1”, 50 The Law Quarterly Review 485(1934).因果范疇屬于關系的范疇,后者與形式邏輯中關系的判斷類型相對應,因果范疇即與其中的假言判斷相對應。假言判斷的公式為“如果A,那么B”,表達的是主詞與賓詞之間的間接相關關系。凱爾森之所以將歸屬范疇類比于因果范疇,乃由于歸屬范疇對應的也是假言判斷,同樣以“如果A,那么B”的語句來描述。兩者的區別是因果范疇包含著一種“必然”,而歸屬范疇包含著一種“應當”。〔13〕RR1第一次界定歸屬公式時指出:“自然律為:如果A存在,那么B必然存在。法律為:如果A存在,那么B應當存在。由此,這個公式并未論及價值,(并未論及)這種關系的道德或政治價值。‘應當’是理解經驗法律材料的一種先天范疇。” Hans Kelsen, “The Pure Theory of Law: Its Method and Fundamental Concepts: Part 1”, 50 Law Quarterly Review485 (1934).RR2對歸屬公式做了細化:“在法律秩序決定的條件之下,法律秩序決定的強制行為應當實現。”Hans Kelsen, Pure theory of law,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7, p. 76.
需要指出,RR1總是將“應當”作為先天范疇來使用。考慮到規范的描述語句必須借助“應當”一詞,意志行為也總利用“應當”一詞來表達命令,RR2始用“歸屬”替換“應當”。實際上RR1的“應當”與RR2的“歸屬”是同一回事,“作為法律范疇的應當僅表明一種特定意義,即法律條件與法律后果被綜合在一個法律規則之中。該范疇具有一種純形式的特征。”〔14〕Hans Kelsen, “The Pure Theory of Law: Its Method and Fundamental Concepts: Part 1”, 50 The Law Quarterly Review 485(1934).那么先天的歸屬范疇如何應用于經驗性法律材料?這就需要借助先驗演繹。
2.歸屬范疇的先驗演繹
如果證明范疇是對象被思維的先天條件(即主體只有借助范疇才能思維經驗對象從而獲得經驗知識),便表明范疇能先天地應用于經驗材料:這就是范疇的先驗演繹。《純粹理性批判》的先驗演繹有自下而上與自上而下兩種。自下而上的稱為主觀演繹,自上而下的稱為客觀演繹。〔15〕兩版《純粹理性批判》對兩種演繹均有涉及,但1781年版以主觀演繹為主,1787年版以客觀演繹為主。參見楊祖陶:《康德范疇先驗演繹構成初探》,載《武漢大學學報》1983年第6期,第118-119頁。真正說明范疇如何應用的是客觀演繹,所以康德才在第二版《純粹理性批判》中大幅刪減主觀演繹并增加客觀演繹的內容。主觀演繹是從經驗知識出發去逆推、分析經驗知識中的先天條件是什么。康德發現經驗知識中存在三重綜合的基礎:作為在直觀中內心的各種變狀的諸表象的領會的綜合,這些表象在想象中的再生的綜合以及它們在概念中的認定的綜合。〔16〕[德]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14頁。認定的綜合由范疇所完成,即只有通過范疇才能形成認識的對象,而范疇的統一性最終來自先驗統覺。客觀演繹則反過來,從先驗統覺出發證明范疇是自我意識對感性雜多進行統覺的綜合統一的手段,因而感性雜多必然從屬于范疇。
凱爾森對歸屬范疇的先驗演繹并沒有明確的態度。他既沒否定客觀演繹,也沒主張主觀演繹。盡管主觀演繹確實比較符合純粹法理論的內容安排,但是從目的上看這并非是真正的范疇的先驗演繹。況且康德的主觀演繹本身多被斥為是貝克萊式唯心主義的翻版,用主觀演繹去建構法律的認識論必然會引起爭議。因此,凱爾森有意無意地回避了歸屬范疇的先驗演繹問題,而選擇類比因果范疇的方式并且以一種歷史的視角闡釋歸屬范疇。〔17〕See Hans Kelsen, Pure theory of law,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7, pp. 82-91; Hans Kelsen, “Causality and Imputation”, 61(1) Ethics, 1-11 (1950); Hans Kelsen,“Causality and Retribution”, 8 (4) Philosophy of Science 533-556 (1941).
3.歸屬范疇的圖型與原理
主體為對象立法,其實就是建立知性的原理體系,該原理體系就是所謂的法。在先驗邏輯中,知性原理的作用就是規導主體運用范疇做出判斷。形成范疇與運用范疇是兩回事,運用范疇的方法論就是圖型法。前文提及圖型是連接范疇與感性雜多的橋梁,是先天形式與后天質料相結合的中介。康德哲學中由時間充當這個中介,對時間做先驗的規定就可以獲得范疇的圖型。關系范疇的圖型是“時間的秩序”,關系范疇內因果范疇的圖型則是“時間的相繼性”。既然歸屬范疇與因果范疇類似,歸屬范疇對應的圖型便也是“時間的相繼性”。
然而純粹法理論把規范當作歸屬范疇的圖型。〔18〕Hans Kelsen, “The Pure Theory of Law: Its Method and Fundamental Concepts: Part 1”, 50 The Law Quarterly Review 479(1934).規范既有經驗內容,也有先天形式。“如果我們分析任何被稱為法律之事物的條件,我們可以分出兩個成分。一個是發生在時空內的可感知行為,一個外部過程,一般是人類行為;另一個則是附加或內在于該行為或過程的意義,一種特定含義。”〔19〕Hans Kelsen,. “The Pure Theory of Law: Its Method and Fundamental Concepts: Part 1”,50 The Law Quarterly Review 478(1934).前者是規范的內容,后者是一種歸屬聯結。可惜凱爾森在論述規范的先天性時卻將規范與歸屬范疇做了等同處理,中間只不過用“應當”一詞稍加過渡,因此與本身作為先天直觀形式的時間不同,規范的先天性仍然存在疑問。〔20〕這里再次顯現凱爾森將自然與自由混同所必須面臨的難題。因為如果堅持用理論理性的批判建立法律認識論,那么他勢必需要把時間的先驗規定作為范疇的圖型,而實際上這里凱爾森又引入了實踐領域的規范,所以難免造成混亂的局面。為了讓純粹法理論更為完善,我們不妨將規范視為“時間的相繼性”的另一種表述,因為法律條件與法律后果之間確實也存在時間中前后相繼的關系。
關系的原理重在表象的必然聯結,這樣才能形成經驗知識,而凱爾森在歸屬關系的原理中將此替換為應然聯結,便注定規范的“存在”不同于自然的“存在”,是故他需要引入效力(validity)的概念。規范的效力恰指規范的特定“存在”,這種“存在”與自然對象于時空中之“存在”并不相同。〔21〕See Hans Kelsen, Introduction to the problems of legal theory : a translation of the fi rst edition of the Reine Rechtslehre or Pure theory of law, trans.Bonnie Paulson&Stanley L. Pauls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 12. RR1§6. See also Hans Kelsen, Pure theory of law,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7, p. 10. RR2§4(c).為了進一步解釋這種特殊的“存在”,凱爾森建立起規范效力體系理論以服務于他的知性原理,這條原理是:一切效力應當按歸屬聯結的規律發生。
人的理性為法律立法,歸根結底就是建立規范的知性原理,以此衡量法律科學知識(關于法律規范效力的知識)的可靠性。凱爾森根據這一原理發展出一個以動態原則為核心的規范效力等級結構。雜多的內容被感性認識為人類行為之后,由歸屬范疇借助規范形成應然聯結,而規范的應然(即效力)來自于另一級規范的授權,授權規范的內容是一個創立被授權規范內容的意志行為,這個意志行為與作為后果的其他行為被更上一級的規范所聯結。〔22〕張龑認為范疇最大的困難是無法適用于規范等級理論,因為“維系這一等級的不是歸責,而是授權”。筆者認為授權本身就是一個規范,仍然是歸屬范疇的聯結。參見張龑:《凱爾森法學思想中的新康德主義探源》,載《環球法律評論》2012年第2期,第16頁。如此倒推,個別規范的效力來自于一般規范,一般規范的效力來自于憲法規范,這些尚在經驗范圍內。如果繼續追問憲法效力來自何處,便只能引入基礎規范,因為此時知性原理的運用已經突破經驗范圍,需要為連續的歸屬提供一個具有能動性的本源。所謂基礎規范是必要的預設條件,是說它并非一般形式邏輯上的預設條件,而是先驗邏輯上的預設。實際上,基礎規范是純粹理性的對象——理念(idea)。
(三)基礎規范:知性原理運用的限度
我們的理性有超越經驗運用知性原理的傾向,這會產生先驗幻相。幻相是在認識過程中對感性表象作出的錯誤判斷,既非物自體也非現象,沒有任何意義的實在性,僅是單純觀念上的錯覺。先驗幻相是幻相的一種。“這種幻相影響著那些根本不是著眼于經驗來運用的原理,如果它們用于經驗,我們至少還會有一種衡量這些原則的正確性的標準。然而先驗幻相甚至不顧批判的一切警告,把我們引向完全超出范疇的經驗性運用之外,并用對純粹知性的某種擴展的錯覺來搪塞我們。”〔23〕[德]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楊祖陶校,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59-260頁。知性原理的超驗運用把完全無經驗內容的先驗理念類推為經驗性概念,使其仿佛有經驗內容一般,也即把理念實體化和對象化。我們的理性思維存在超驗運用知性范疇的傾向,這是產生先驗幻相的原因。
自然法理論主張自然法在實在法之上,是法律規范效力來源的第一因。它正是理性超驗地運用知性原理的結果:主體的知性憑借歸屬范疇把生活中的規范性經驗事實整合為法律科學知識,我們可以在經驗的領域內認識法律規范效力進而建立法律規范效力的體系。根據規范等級結構,個別規范的效力可以層層倒推至最初的憲法規范,此處其實已窮盡經驗內容,但我們的理性還會繼續追問憲法規范效力來自何處?這個追問恰是一種打破“界限上的一切藩籬”的傾向。自然法理論試圖將歸屬范疇聯結到“永恒正義”這一物自體上,以其為法律規范的效力來源,最終產生先驗幻相。
科學的理論需要破除一切先驗幻相,法律科學中絕對沒有自然法理論的容身之處,所以凱爾森才會在各種場合批評自然法理論不過是意識形態假象。然而,一些批評意見認為他的基礎規范與自然法并沒有太多差別,〔24〕比如,帕特森(Patterson)稱:“一個人可以在接受大部分凱爾森‘純粹法’理論的同時仍然成為自然法或自然權利理論的狂熱信徒,或者同時接受邊沁的功利主義,或者是黑格爾的進化文化理論,也或者任何其他關于法律應當如何的理論,而僅僅將純粹法理論作為立法者的適當指導。”Edwin W.Patterson, “Hans Kelsen and His Pure Theory of Law”, 40 (1) California Law Review 7 (1952).這并不準確。雖然自然法與基礎規范具有形式上的相似性——均屬規范效力等級頂端的第一動力,但兩者存在明顯的區別:第一,自然法以靜態原則授權,而基礎規范以動態原則授權;第二,自然法有內容,而基礎規范沒有經驗內容。盡管超驗地運用知性原理是主體的一種自然傾向,但是我們還是可以揭露幻相而不受它的欺騙。基礎規范的作用正是為知性原理劃界,避免法律科學重犯自然法的錯誤,防止認識落入先驗幻相的陷阱。他是理性的對象,理性可以推理出基礎規范的存在,故而我們可以將規范效力歸于基礎規范;但人類沒有知性直觀的能力,無法認識先驗內容,所以我們不能就基礎規范的內容有所言說。
(一)法律需要一種認識論的關注
法律對于生活在其中的人們而言無法回避、無法選擇。盡管法律制度可以被設計,法律文化可以被建構,法律文本可以被修改與重寫,這些改變也無時無刻不充滿各種各樣的偶然因素,但這些改變本身卻難免以現成的或從前的法律制度與法律文化為前提,并在一定程度上受此影響而預先規定著未來的走向。基于這種繼承關系,無論是立足于當前的法律體系解決當前的社會問題,還是立足于當前的社會問題改進甚至改變當前的法律體系,我們都需要一種能夠抽象概括法律問題,準確把握法律現象的本質,科學評價法律研究的認識論。
實際上,人對自己生產、生活于其中并有自己實踐產物積淀其中的法律從未停止認識。這些認識有零散與系統、主觀與客觀、虛妄與科學之分,何以可能與如何評價的爭議也總以各種形態存在著。基于總結人類認識法律的成果,汲取古今中外法律思想的養分,從而探索我們對法律的認識何以可能,確保法律知識的科學性這一需要,我們也不能忽視對法律認識論的研究。
當代科技革命的成果已經滲透到法律生活的各個角落,這勢必引起權利、程序等法律觀念的急劇變化。我們需要正視、順應并利用這股科技革命的浪潮,只有正確把握其中的科學性要素才能免于被技術性要素帶來的工具化傾向所反制,而這一工作應由科學的法律認識論來完成。在今天這樣一個以關注現實為口號回避基礎理論與體系而注重對具體問題進行跨學科經驗研究的“小時代”,法律認識論的“宏大敘事”在有些人眼里不過是屠龍之術。但法律認識論對理性的批判、對法律知識的拷問是真切而真誠的追問與思考,是法律科學中啟蒙精神的延續。〔25〕啟蒙的精神就是:“要有勇氣運用你的知性!這就是啟蒙運動的口號。”[德]康德:《歷史理性批判文集》,何兆武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版,第22頁。當下法學研究格局中,啟蒙精神隨著政法法學的意識形態化、規范法學的教條化、社科法學的實用化而日趨衰微,然而科學的話語卻又強勢回歸。實際上,這里的科學話語無非在爭奪“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國法律實踐與中國法律問題”的斷言權力。政法法學主張國家法離不開黨國背景,規范法學強調現行法秩序與法律職業共同體的特殊性,社科法學重視個案與語境并提倡立足經驗歸納中國法治問題,無一不是在主張自己研究對象的“真實”。如此,無論是對象問題,還是真實問題,筆者認為都有法律認識論的一點作為空間,為各家學說的爭鳴做個公道的主持人。
(二)我國法律科學的知識反思
當前,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存在分歧:第一,如何對待法律條文?第二,如何對待法律實踐?第三,如何對待法律理論?兩者參與討論的話語模式也不同:社科法學慣用“與法教義學某種立場、方法不同,社科法學立場、方法是什么”一類語句;而法教義學慣用“社科法學對法教義學的一些總結意見,并不準確,法教義學早已注意到該問題,不過基于某些考慮,才堅持某種立場與方法”一類語句。
實際上,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對上述問題的正面回答都很周全,突出自己立場的同時也承認存在局限,立場內部主要共識的闡釋也較為融貫。只有在互相批評對方時,兩者的分歧才真正顯現,各自底牌也隨之亮相。在這場爭議中,兩者形象分別是:法教義學(1)將國家制定的現行法律條文奉為信條,在一個封閉的體系中構造與解答法律問題;(2)專注抽象的概念與邏輯,忽視實際問題與邏輯結論的社會效果;(3)強調法律學科的獨立性與自給自足。反過來,社科法學(1)以務實的態度看待法律條文,不承認存在一個體系化的法秩序;(2)強調直接面對法律實踐中的事實,而不是處理概念化之后的事實,并堅持從后果主義的角度研究實踐問題;(3)吸收各學科的研究方法,打造一門以因果關系研究為基礎的法律學科。這樣兩種法律知識的比較,可以在凱爾森的法律認識論中得到一些啟發。凱爾森試圖在自然法的獨斷論與法社會學的懷疑論之外建立一門法律科學,這門法律科學在經過理論理性的批判之后可以獲得可靠的知識,也即獲得“純粹”的對象與“純粹”的知識。
隨著討論的深入,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之間逐漸能用對稱的語詞標明界限。社科法學研究的是實然的法律,法教義學研究的是應然的法律;社科法學關注法律的實效,法教義學關注法律的效力,等等。凱爾森的法律認識論也可以對此深入評斷。前文已經論述,自然對象的存在可以用有或無來表達,規范對象的存在只能用有效或無效來表達。效力這個概念只是為了表達規范的存在而提出,有效力則規范存在,無效力則規范不存在。而所謂的實效,通常被認為是規范在實際生活中得到遵守或能夠得到遵守,其實從認識論角度看,它指的是符合特定意義的各種客觀人類行為,是主體的感性直觀。因此在規范的效力與實效關系上,凱爾森認為規范的效力不等于規范的實效;但是如果規范完全沒有實效,那么規范也沒有效力可言,規范具有最低限度的實效是規范具有效力的前提條件。〔26〕Hans Kelsen, Pure theory of law,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7, p. 11.這是因為規范是歸屬范疇的圖型,圖型除了具有先天形式外還需要有質料來源,沒有實效就意味著沒有感性直觀,而思維無內容則空洞,主體沒有感性直觀的質料也便無法建立法律對象。主體無法建立法律對象就等于說規范在認識上不存在,而效力又是規范的存在方式,所以最終可以得出規范沒有效力的結論。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如果在實效與效力關系上各執一端,則都失之片面。法律科學既以法律規范為研究對象,自當以表征規范存在的效力為核心關注,但是也不能無視規范的實效。法律本沒有實然與應然之分,法律的效力也不能與法律的實效脫離。法律科學關注的是感性材料(各種人類行為)的應然聯結意義,那種只關注法律的效力而不關注實效的說法并不成立,因為后者是前者的前提。反倒是只關注法律的實效而不關注效力的說法可以成立,只不過這并非法律科學的立場。
因此,綜合圍繞著研究對象的討論,凱爾森的法律認識論至少給我們指明兩點。第一,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之中最接近法律科學的是法教義學,但是法教義學還需擺脫將法條當作自明真理的獨斷傾向,明確以規范、規范的效力為真正的研究對象,同時又不能脫離規范的實效去研究規范的效力。第二,社科法學的研究對象注定它不是一門法律科學,但是這并不等于否定社科法學的重要性或者它在法學院的應有地位,而是應將其在法學學術體系中的位置定為對法學研究有重要意義的非法學研究,將其在法學院課程體系中的位置定為對法學教育有重要意義的非法學教育。
目前,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已經達成摒除意氣用事、從對立走向合作的共識,純粹法理論作為法律認識論的一種嘗試可以為雙方的知識定位提供參考標準,從而促進雙方更有效的分工與合作。據此我們認為,社科法學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沒必要通過爭取法律科學這個定位來推廣自身,而法教義學則需要扛起法律科學的大旗,多分配一些注意力與法律的實效并保持對體系的內外部雙重批判。這也可看成是法律認識論(乃至法律哲學)與法律科學、法社會學之間的一次關系梳理與思想交流,相信有助于法學研究資源的整合與法學理論的創新。
人的理性為法律立“法”,是凱爾森法律認識論的核心。主體的理性、作為認識對象的法律以及主體立的“法”——知性原理,是純粹法理論區別于其他實證主義理論的哲學要素。不過,凱爾森在其文本中的實際敘述并未按照本文的論證順序進行,其法律認識論的線索埋得較深。確定純粹法理論對第一批判的繼承之后,以康德的批判結構梳理純粹法理論的脈絡有助于我們準確把握凱爾森的法律認識論思想。更為重要的是,這種宏觀把握恰恰對理解凱爾森學說中的細節十分有助益,可以防止基礎規范等觀點被卷入不必要的爭議,也可以深化對效力等級結構等內容的認識。
也必須指出,凱爾森法律認識論存在不少問題,其遭受的批評毋庸多言。前文也多次提及具體的缺陷,很多時候這種缺陷是內生于他的理論而無法解決的。究其根源,在于用理論理性的批判方法去對付實踐理性,強行在自然領域與自由領域之間進行認識上的類推。他的思路或許可行,但這還需要一種更深刻的思想武器進行更有震撼力的論證。某種意義上講,從大處把握凱爾森的法律認識論,拋開細節錯誤與根本性難題,必要時以圓場的方式進行解讀,如此方能充分發揮其理論價值。當今我國法學研究亟待走出中國道路,社科法學連線的學者們正在戮力前行,由此也難免造成研究范式間的緊張與對立,進而在建立何種法律科學等議題上關山難越。法律認識論的價值即在于提供一種宏觀指導與微觀評價標準。就此而言,法律認識論與其他法律研究的關系實為漁與魚的關系,魚固然重要,舍漁而求魚則不甚明智。凱爾森的學說在當今中國最重要的現實意義,或許就是授之以漁吧。
(責任編輯:馬長山)
* 何雪鋒,杭州電子科技大學人文與法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