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菖蒲后

遲鳳忱

某個夏日

空氣濕的

板凳都生出霉斑了

往外拿苞米面的母親

一邊攤開一邊自言自語

說著風(fēng)吹的方向

麻雀這一次沒看母親

也沒接母親的話

在天氣晴好的樹梢上

眼睛含著遠(yuǎn)山 反復(fù)的蕩漾

沉淀出厚重的靜謐

曲線 弧 圓

蛇在路上盤曲

蛇使一雙露出腳趾的鞋子停了下來

蛇使咳嗽的聲音只在胸腔里動了一下

蛇在路上路就是蛇的

晨起入山的人說 包括太陽

陰 影

每一朵云的下面都有一小塊

每一棵樹 每一株草

每一只吟月的蟲聲 甚至

浮動的塵土 霧霾

陪我趟過前面小溪的一小塊光陰

或者就是一塊石頭 坐

或者站 不斷重疊的歲月的陰影

我將眺望 遠(yuǎn)方以遠(yuǎn)

我將在一小朵飄過的云里

遇到少年的事情 那里的魚脊

已無處可尋 那里的水聲

因為我的傾聽

已經(jīng)幾度洶涌

父親的蜜蜂

老了 干不動下力氣的活了

勤勞的父親 動作緩慢的父親

用白發(fā) 皺紋 衰老下去的腰背

弄了八個木板箱子的蜜蜂

我看見父親拋出體內(nèi)的咳嗽

和蜜蜂一樣 飛呀飛呀飛

在天空中 摩擦著

幸福又快樂的空氣

口含煙斗 父親

堅持到離村三里一座

叫一面崖的山下面放蜂

一樹杏花 一樹梨花 一樹槐花

蜜蜂起起落落 動作那么輕

走著的身子 站著的身子

動作也那么輕 仿佛

整個山坡只剩下父親的蜜蜂

這些蜜蜂 全都是父親的兄弟

它們將為父親釀造 我將在指尖

遇到甜蜜的事情 因為我的

品嘗 父親額頭上的歲月

滄桑為我內(nèi)心的宗教

黃昏以后

風(fēng)中晃動的籬笆門

我看見它的聲音

我走進(jìn)它圈圍的白菜

我拔出一棵四月的白菜

在彈落根上泥土之前 暮色

已掛上林梢

即將結(jié)束的黃昏多么短暫

隨之而來的夜晚仿佛永不會開始

涼爽還不是涼爽 白菜

柳編的籃子里滴著水 和我

有著相似的亮閃 有著

一條河的流水時時的喧響

在夜晚的林梢之上

在月亮和星星巨大的寂靜里

左手握右手 我或許從未孤單

身上有泥 是土味道

心里有土 是泥氣息

我是多么慶幸 諸事低微

但我卻又活過了平常的一日

月在菖蒲后

虧 是盈以后的事情

昨夜還是圓圓

好像照亮了一切

菖蒲的晃動總是恍惚

像我的一些懷想 任性地

糾纏了好幾刻鐘 在樹下

我靜靜地站著

看泛亮的流水 經(jīng)過菖蒲

經(jīng)過我 回頭的一瞥

我希望那個扎羊角辮的女孩

再次向我跑來 合上眼簾

我這么想著的時候

就真的看見甩呀甩呀甩的羊角辮

她一直跑 跑向河流 跑向菖蒲

跑向光華——月亮的碎片

夜色多么孤獨

一顆星下我點燃的香煙

是孤獨的 灰燼灰白

掉落的聲音動用了每一縷燃燒

我看見的飄騰 它的姿勢多么美

我說一個詞就是一棵寂靜的樹

我繞了八圈 我已經(jīng)累了

我將停下 但是

我頭腦中的文字還在排列

一個字的組合 動用了

我頭頂上不斷落下和堆積的月光

一只蟋蟀在樹上 唱著歌兒

往上爬 它要到樹頂看月亮

爬了一米一米又一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