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復雜回歸簡單

查一路

當下人最缺的是“質樸”的品質。

余光中先生曾經跟友人說過一段話。他說：“《鄉愁》原本表達的是淡淡的哀愁，但看到有的演員朗誦《鄉愁》時，總是激動，甚至凄厲，有樣板戲的風味，令我很難為情。”

我讀這段文字時，都感到有些難為情，尤其是“凄厲”這個詞。他們大概誤以為，聲音需要華麗，一切的情感表達，需要夸張，才引人入勝。淡淡的，質樸的，會被人忽略和漠視。

不用看人，你就看一件普通物品的包裝，常常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得嚴嚴實實。

我曾收到一份禮物，首先是精美的塑料提兜，從中掏出一個精美的紙盒，打開紙盒是黃綾緞子包，打開黃綾緞子包，里面是幾個錫紙包，錫紙包打開——原來是幾雙鞋墊。

幾雙鞋墊，需要這樣包裝嗎？我想起了質樸年代表情達意的方式。

我小的時候，家住鄉村小學。春天或夏天，果蔬上市，附近的鄉親們，肩扛鋤頭，手里順便提著一個南瓜、幾個辣椒和茄子，送給我母親。

我母親在鄉下教了一輩子書，在一個人口數量不到一百的小山村教出了幾位博士之后，村民們對她心存敬意。他們就說一句話：“嘗嘗鮮！”放下那些還粘著泥土和露珠的瓜果就走。

質樸的方式，新鮮的味道，給人一種簡而美的感覺，至今唇齒間留著回味并感念不忘。

這些年，我們整個社會，好像都丟棄了質樸。

對于物的裝飾，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文藝作品亦如此，那些動輒耗資數億元的電影，除了場面華麗，幾乎沒能給人留下印象，導演因而被人戲稱“裝修工”。

種種活動，首先都被花里胡哨的策劃和華而不實的形式，搞得與主題格格不入。

現在，已經很難找到一個單純的人，大部分人被層層面紗包裹，眼神和表情幽深而復雜。

一些不純潔的想法，將事物的本質層層遮蔽。一些人誤以為云遮霧罩，方可包羅萬象，人為地把一切都弄得很復雜。

質樸，則讓復雜回歸簡單，回歸人和事物的本色，把本來的面目呈現于眾目睽睽之下。

按照事物本來的狀態來描摹，現在看來，會更簡潔而直抵內核。

美國前總統小布什，在大英博物館參觀時，一群英國小孩問他：“白宮是什么樣子的？”

小布什回答：“白宮是白色的。”

頓時引起哄堂大笑。

小布什固然有點幽默，但我覺得，他說話很有藝術，刪繁就簡，抓住了白宮最本質的特征。

我曾在一幅圖片上，看到小布什舉把鏟子，他把自己退休后的生活用一句直白的話概括：“我，布什，美國前總統，正在拿著鏟子鏟狗屎。”

一語中的，還需要花言巧語干什么？

有些人，想方設法包裝自己；有些人對自己很隨意，像把一塊金玉隨便扔進土堆里。

最近讀到一本書，有個章節寫陳寅恪去給學生上課。滿滿的禮堂，眾人引頸而待。傳說中的陳寅恪來了，布衣，布鞋，布襪，腋下夾一布包裹。他打開布包裹，里面是幾本線裝書。

一點風景都沒有。有人就納悶了，這位號稱“教授中的教授”的人，怎么沒有一點派頭，連個裝書的皮包都沒有？

可他一開講，語驚四座，連走廊里都擠滿了慕名而來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