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節去哪兒了

沫沫

詩人北島曾經說，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有細節的時代。

他在大學里教散文寫作，讓大家寫寫童年，發現幾乎沒有人會寫出細節，這非常可怕。

意識形態化、商業化和娛樂化的時代正在從人們的生活中把細節刪除。

一個概念出來，大家紛紛去跟風。言談中也是一樣，有些人，說話只會炫耀和抱怨，卻聽不到任何清新動人的細節，這個情況越來越明顯了。

所以，有些話越說越讓人覺得累，越說越不想開口，有些人見了不如不見。

但是，有些話，過去了這么多年，我一直記得。

幾年前，一位友人對我說：“我去了七次鳳凰，將來老了，我還愿意穿一件紅衣裳坐在沱江邊喝一杯自己親手煮的奶茶。”

她說，到了冬天，鳳凰的人很少，她在吊腳樓上吃火鍋，漫天的雪飄飄揚揚，紅燈籠，熱氣，霧氣……

這樣的細節，有審美的成分，我一直記得。

對生活的熱愛是通過細節表現出來的。

現在，太多的人會說，我去了哪些地方，花了多少錢，用什么相機拍了什么照片……

但是，他們一個細節都講不出來，他們說的，你一句也記不住，因為這里面沒有真正的熱愛，只有炫耀和跟風。

我記得讓人悲傷的一個細節，是三年前一位朋友講的，那段時間，她媽媽剛去世不久。

她說：“昨天，我開著車子走在深南大道上，兒子坐在車的后座上。開著開著，我突然控制不住情緒，只得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泣不成聲。兒子在身后怯怯地問我怎么了。我靜靜地說，我想我媽媽了。”

這個細節讓我忍不住潸然淚下。朋友后來對我說：“趁父母在時，好好待他們吧。”

那天，我就回了父母家，陪他們吃了一頓漫長的晚餐，慢慢吃，慢慢聊……

我還記得這樣的一個細節。女主人住在一套只有70平方米的舊房子里，卻打理了一個漂亮的花草露臺。

夏天的黃昏，她穿著寬松布裙，把冰鎮西瓜挖空，盛了涼面端出來，澆上芝麻醬，再泡一壺綠茶。她端著西瓜涼面，走向露臺時涼風習習，還伴著夏天的蟬鳴。

這樣漂亮、有創意的場景一直留在我的腦海里。

前段時間與一位長輩聊天，他談起自己的女兒。他說，女兒上小學、中學時，他從未接送過，但是上了大學后，他反而每個周末送女兒上同城的大學，這成了一件讓他愉快的事。為什么？

因為一路上可以聊天，什么都聊，邊走邊說。雖是一兩個小時的步行，但他很享受這個過程。路上有風吹，有鳥叫，有甜品鋪，還有青春期的女兒神采飛揚的表情……

類似的，某位男士也曾聊起自己剛上大學的女兒。他說，暑假時，他每天最快樂的事，是陪女兒看一檔電視節目。房間里開著空調，父女倆坐在地板上吃著瓜子，對電視里的人物評頭論足。他覺得很滿足，很特別，很愜意。

假期結束，女兒要回上海，他第一次有一種濃濃的離別傷感，不敢去送別，而是讓孩子的媽媽去送……

講這段話時，他的眼睛濕潤了。這些細節我一直記得，父親的深情，有時旁人看著，也是感動的。

這個世界再怎么喧囂、浮躁、動蕩、變遷，還是有無可替代的深情和簡潔純粹的愛存在。相信點什么，保持某種天真，做個能講出細節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