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我上鋪的沙鷗

梨樹沖

我是在秋天遇上沙鷗的。和我同樣16歲的他，有一個這么輕盈的名字，令我一瞬間想起湖邊白沙上翩翩起舞的鷗鷺。一向喜歡讀詩的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卻是大嘴巴，牛眼睛，國字臉，讓人想起無名氏的“春耕圖”。他不是那頭耕牛，便是那位掌犁的農夫，與杜甫筆下的“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實在有霄壤之別。

我綻開一縷譏笑，為他的長相與名字如此的不相匹配。都是高一新生，只不過他比我早到，“巢穴”就筑在我的頭上。想我這樣一只剛離家的菜鳥，頭頂上卻夜夜棲息著如此壯碩的大鳥，我實在有些擔心這枯木床板是否和我脆弱的內心一樣，在某個浸透著思念之苦的夜晚，驟然折斷，禍及我可憐的鳥巢。

初嘗寄宿生活，我手腳笨拙，床怎么鋪，被子怎么疊，都頗費周折。等好不容易整理好床單，卻發現身后攤了一地的行李已經神奇般地各就各位。桶子、臉盆被好好地塞到了我的床底下，臺燈、茶杯等則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連那條在火車上洗了臉而未干的毛巾都被晾在了床頭。至于那床準備天冷了再用的厚棉被，則被沙鷗頂在頭上，他正踮起腳往那排高出他兩個頭的壁柜里塞。

這就是沙鷗給我的見面禮，用他強大的生活能力細心地幫我在這個陌生的學校安頓下來。看來長相粗糙的他，其實有一顆細膩的心。

沙鷗帶我去食堂打飯，囑我排在胖子師傅的窗口，理由是胖子力氣大，一勺挖下去，分量自然多。實踐證明，他的想法切合實際。全班53個同學，他是軍訓打靶最出色的學員，我卻毫不謙讓地吃了個大燒餅。他無視九環與零環的巨大懸殊，信心滿滿地逼我提高技能，端槍、瞄準，苦口婆心地引導我想象子彈飛的弧度和想拖它后腿的各種力量。我折騰了一番后，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想象力貧乏。他毫無挫敗感，繼續啟發我：“就像你想家，每天明明有那么多事要做，可是你的思維排除紛擾，也會回到老家那個遙遠的地方。”我不知道這種奇怪的理論出自哪里，奏不奏效，但是后來陪他參加打靶游戲，我的成績居然提高了30個百分點。

軍訓過后，我倆已成哥們。他的理科學得不錯，偏重記憶的文科卻捉襟見肘，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重要的事情多，不重要的事情更多，所以記憶力應接不暇。他常常把我寫的句子引入他的作文當中，前面著著“某名人語”。很多次被老師畫了紅筆“喝彩”，他便在我面前得意洋洋：“這叫文字化妝術，和女生偷著修眉描唇是一樣的道理。”有他陪著，即使冬天快到了，我也沒有害入骨的思鄉病，可是由于笨手笨腳，被開水燙了腳。此后的半個月，他都成了我的拐杖，扶著我上課和上廁所，還包下拎開水的活。

腿好后，天已冷下來，我把對他的感激抒寫在紙上。他進來了，我慌忙把寫了一半的詩塞進抽屜。他拎著我倆的空熱水瓶出了門。我追出去，這才發現，因為開水房在宿舍的北面，所以冬天打水是件苦差，冷風刮過來，刀子一樣割著人的臉和頸。

他說這么好的開水，不泡碗面實在有負良宵，翻遍我倆所有的庫存，才翻出一袋不知放了多久的酸菜牛肉面，也連帶著瞅見了我抽屜里的紙。他眼疾手快地奪過去，念了起來：你站在秋天的樹梢，看水天相接、蓑草枯楊，也看見一只流離失所的鳥。你說哥們，別害怕，我的翅膀可以擋風霜……

他念得興起，我卻滿臉是被人窺破的窘態，這只傻鳥，看來并不知道我寫的是他。也好，就讓感激長存我心底吧。他終于注意到我的異樣，識趣地閉了嘴，把紙塞回抽屜，把泡面打開。香氣撲上來，他深吸一口，沖我笑道：“這面放了那么久，我先嘗嘗有沒有毒。”

在他吧唧著嘴，連連嘆“沒問題，味道倍兒棒”，卻舍不得吃第二口，而是把面推至我面前時，我的不快其實早就煙消云散。

沙鷗說：“我倆是朋友，遠離父母，所以彼此取個暖。既然如此，就讓我幫你分擔一點，也讓我這個朋友有點活干。”

沙鷗，你已經為我做得足夠多，整個秋冬，我都因為棲息在我頭上、飛翔在我身邊的你，而感到歸家般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