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父母老去

父母越來越?jīng)]有力氣，日常的小事也不再那么得心應(yīng)手，作為子女，此時就應(yīng)該想到必須為他們?nèi)プ鲂┦裁戳恕Ｔ谀且惶斓絹碇埃泻芏嗟臏蕚涔ぷ餍枰瓿伞?/p>

生活在漢堡的瑪戈特和瓦特夫婦即將步入需要人照料的年齡了，畢竟她已經(jīng)85歲，而她的老伴也89歲高齡了。“我母親不太想去療養(yǎng)院，”他們55歲的女兒施文克說道，“但是她也知道，我的精力有限，沒有辦法長期去照料她。她也認同了這一點，這實在讓我很欣慰。”瑪戈特·伯塞爾在一旁不住點頭表示認同。在伯塞爾家里，最先討論到人生最后幾年看護問題的就是這對母女了。

“很多年前，我母親的一個好朋友去世了。之后在她跟我描述那位好友葬禮的時候，我忍不住打斷她，詢問起她對于自己人生最后幾年的想法。”克里斯蒂安娜·伯塞爾·施文克說，自此之后，她們之間就這個話題開始了漫長的交流，甚至還一同去了籌備葬禮的公司。“我的母親開始逐漸釋懷，坦然面對這件事。我和我哥哥也漸漸了解了她的想法，知道她不希望自己在醫(yī)院中逝去，而是希望能夠在家里，在和親人、朋友的告別中離開這個世界。”慢慢他們也知道了母親希望在她的葬禮上演奏什么歌、在她的墓碑前擺什么花。

等到那一天來臨，終究不得不討論這個話題。很少有父母會和子女如此開誠布公地去討論人生終點這樣一個話題。大多數(shù)家庭里，人們對于父母老去、身體變?nèi)酢⑹プ岳砟芰@些問題都避而不談。成年的子女往往會疑惑，究竟何時才應(yīng)該去討論這些？要如何去探討衰老、虛弱甚至神智不清這些可能出現(xiàn)的狀況？如果父母堅定地拒絕一切改變，又應(yīng)該多大程度地去忍讓？

88歲的馬伯格先生幾乎已經(jīng)雙目失明，卻還堅持開車出行；79歲的海爾佐格女士把數(shù)萬歐元拿去給算命師，完全不理會子女的意見；82歲的迪克曼先生在一次意外之后已經(jīng)無法再爬樓梯，但就是不讓別人幫他；73歲的梅克博格女士在中風之后陷入了長期昏迷，然而卻沒有親人去及時討論應(yīng)該如何照料她。

無數(shù)子女為照顧家中老人感到不堪重負，不得不在網(wǎng)上求助。單單看一下相關(guān)論壇的帖子標題，就能推測出它們描述的那些大大小小鬧劇了，譬如“應(yīng)該如何與頑固的姑媽相處”，“我爸爸總是拒絕我們的幫助”，“怎么才能勸服一位老奶奶多去喝水”等。

這背后充滿了不知所措的故事、憂傷的故事和為了尊嚴而拼盡全力的故事。它們也講述著離別的故事、充滿悔恨的故事和過分苛求的故事。這些故事總是碰觸著一個個家庭的核心問題，碰觸著家人間最基本的相處底線。那些已經(jīng)長大成人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之間，常常變得像陌生人一般。

施坦霍夫夫婦就面臨著這樣的問題。希爾德和伯恩哈特都出生在1927年。“要說有一天必須得死去，我就想直接摔死算了。”伯恩哈特曾經(jīng)輕描淡寫地說。然而一切都不是這么簡單的。

夫妻倆逐漸老去，原本可以自理的生活變得越來越不容易：清掃、燒飯、洗漱，包括丟棄東西。有一次希爾德看到電視上一則報道，播放人們?nèi)デ謇硪粋€堆滿了垃圾的房屋，她忍不住大叫起來：“那么好的東西！他們?yōu)槭裁匆拥裟敲春玫臇|西啊？”她自己的確也從來不扔東西。什么都留著，直到她自己也不記得都留下了些什么，直至患上了老年癡呆癥。

對他們來說，家里的東西堆得已經(jīng)太多了，以致他們無從打掃。他們很少出門，家里養(yǎng)的幾只貓隨處大小便，弄得房子開始散發(fā)出一陣陣臭氣。與他們來往的人也越來越少。“我們必須做點什么！”他們的三個子女說道，“我們必須和他們好好談?wù)劊　?/p>

然而交談以失敗告終。伯恩哈特一言不發(fā)，希爾達覺得，孩子們只不過是想把他們趕到療養(yǎng)院去。子女們無可奈何，曾經(jīng)美好的時光一去不復返。希爾達的老年癡呆癥越來越嚴重，伯恩哈特生活力不從心卻固執(zhí)己見。書桌上永遠堆著一沓沒有處理的信件，繳稅通知單還原封不動地擺在那兒。家里亂作一團。子女們說：“你們需要幫助。”父母們說：“我們過得很好！”子女們給他們找了個保姆，結(jié)果那人剛過一個月就辭職不干了。

直到施坦霍夫夫婦病重到需要住進醫(yī)院，事態(tài)才終于有了一些改變。他們終于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jīng)沒有辦法繼續(xù)獨立生活了。如今他們住在一個療養(yǎng)院里，一切安好。然而家庭成員間無聲的抗爭終究帶來了糟糕的結(jié)果：他們和子女之間完全鬧翻了。曾投入那么多金錢和愛去建起的房子再無人居住，他們的一個兒子談到：“很多事情其實我都能理解，但我的父母固執(zhí)到那種程度，讓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碰壁，真讓我覺得特別生氣。”

從數(shù)據(jù)統(tǒng)計的角度上來看，“衰老”這件事情在德國已經(jīng)被研究得很透徹了：約有270萬的德國老人正在領(lǐng)取養(yǎng)老保險，約合2500萬歐元。在需要照顧的老人當中，70%左右的人還生活在家里，另外那些人則住在醫(yī)院里。除此之外，60歲以上的退休老人中，有51%簽署了“生前遺囑”，表達了自己不希望在彌留階段接受無意義治療的意愿。

然而這些數(shù)據(jù)并不能夠說明現(xiàn)實中那些真正的難題，也說明不了子女面對父母時的那些困惑。面對一路攜手走來，給予子女無限關(guān)愛和保護，曾經(jīng)那么努力奮斗、聰明果敢的家人，面對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兩個人，作為子女，他們要如何開口問出“你設(shè)想過晚年要怎么度過嗎”、“你希望別人怎么照顧你”、“到什么時候應(yīng)該由我們來替你做決定”、“你想過要怎么死去嗎”這些問題？

不僅僅是這些事關(guān)生死的問題讓數(shù)百萬的家庭沉默，即使是一些看似平常的小對話，也會因為可能引發(fā)的沖突而不得不戛然而止。

91歲的施沃籌先生視力已經(jīng)很差了，他看不見自己衣服上的大片污漬，也注意不到櫥柜里餐具上的食物殘渣。如果問他：你不覺得請一位保姆來打掃收拾會好一些嗎？他便回答：你們是覺得我家里太臟了嗎？

86歲的伊陵格先生一向很為自己有序的生活感到自豪。然而現(xiàn)在他卻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如果問他：誰替你保管著銀行保險箱的鑰匙？如果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哪里能找到你那些重要的文件？他便回答：我還沒死呢，你們是想拿走我的錢嗎？

83歲的施羅塞先生連跨進浴缸都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問他：要不要幫你把廁所改裝成淋浴的？他回答：以后再說吧，我覺得現(xiàn)在沒必要浪費這個錢。

柏林洪堡大學的教授卡雅·威爾海德同時也是專門研究老年人問題的心理學專家，她對這些失敗的交流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為什么這些交談會顯得如此困難？

“總的來說，談?wù)撘恍┎槐M如人意的話題本身就很困難。”威爾海德說，“對于年紀較大的老人來說這種情況就更是難上加難了。”那些四五十歲的子女和他們的父輩本身就是不同年代的人。子女們屬于68年之后出生的那一代人，他們習慣了去討論去交流，而他們的父母出生在戰(zhàn)爭年代。“那個年代出生的人不太善于去討論問題，即使面對他們自己的父母也不會去交流什么。那一代人擅長的是直接靠自己解決問題。”

然而人不能對抗衰老，逐漸老去并且從容地應(yīng)對要比建造一座房子或者養(yǎng)大孩子難得多。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有心無力或者力不從心的過程，也是心里的恐懼逐漸增長的過程。這意味著每一年、每一個月，都需要去經(jīng)歷大大小小的告別。最后一次買車、最后一次坐飛機、最后一次去墓地看望已故的老友。默默地去面對這一切已經(jīng)很難了，再去談?wù)撨@些，更是難上加難。

正是因為這樣的討論難度巨大，成年的子女們和父母一年又一年地避開討論這樣的禁忌話題。想要聊一聊嗎？現(xiàn)在不合適！那什么時候呢？以后再說吧！對這些話題的畏懼顯而易見，父母子女間的誤解也屢屢發(fā)生。父母和子女常常雞同鴨講，想要去做的改變也常以失敗告終。討論到最后的結(jié)果，往往讓子女難以接受。

“子女們不能去約束父母，這讓父母們有了一種特權(quán)，可以不那么理性地生活。”德國患者保護基金會主席沃根·布呂施認為，“這樣的一種非理性經(jīng)常給他們的家人帶來巨大負擔。為什么我們有那么多人去幫助青少年，給他們提供青少年中心，但是卻沒有類似的機構(gòu)去幫助退休老人呢？”

然而生活并不會去在意你是否曾討論過這些話題。即使一直把這些當成禁忌，也阻止不了突發(fā)的心臟病、意外摔碎的骨盆或者一場交通意外。顯然，成年的子女們明白自己將面對怎樣的挑戰(zhàn)，他們心里也明白自己當即就應(yīng)該去和父母討論這些問題。暫時的回避只意味著之后可能將面對更大的壓力，那么不如趕緊把兄弟姐妹召集回來，大家一起開誠布公地聊一下。是時候讓父親別再開車了，也是時候給母親請一位保姆分擔家務(wù)了。

然而，這無異于去引發(fā)一場戰(zhàn)爭。“對于老人來說，突然讓他們做出重大決定往往是十分困難的。”卡雅·威爾海德說道，“很多退休老人本能的反應(yīng)就是抗拒。”

老年人的大腦對事物的反應(yīng)與年輕人不同。記憶力變差、注意力越來越難以集中，對時間的感知也發(fā)生著改變。伴隨年齡的增長，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在逐漸變差，如果需要他們很快做一個決定或者面臨巨大的改變又或者只是進行一些交談，可能就會讓老人感到很大的壓力，會使他們覺得更加不安，他們會因此做出非常抗拒甚至帶有攻擊性的反應(yīng)。

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往往毫無幫助。卡雅·威爾海德認為最重要的還是情感上的交流和相互間的坦誠，給父母留下一定的思考空間和短暫回避的時間。“慢慢地和父母耐心交談，要比直接沖到他們面前，把解決方案簡單粗暴地丟給他們，要有意義得多。試想一下，即使是用來救治病患的急救包，如果猛地砸下來，也是會傷到別人的。”她建議子女利用日常生活中的點滴時光，看似不經(jīng)意地和父母探討那些難以啟齒的問題，比如在廚房幫忙的時候，或者一起散步的時候。設(shè)身處地地為父母多做考慮。對于他們來說，在和子女交談的時候，很容易引發(fā)兩種情緒，一是對逝去時光的不舍和傷感，二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懼。“給予父母安慰能夠緩解他們的傷感，而那些給他們帶來安全感的經(jīng)歷又能夠幫助他們克服恐懼。”卡雅·威爾海德說，“但是經(jīng)歷了戰(zhàn)爭年代的老人，卻往往缺少這種充滿安全感的經(jīng)歷。”

有時候善意的嘗試卻不能帶來希望的效果，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之后又應(yīng)該怎么做？

“子女們必須尊重父母的意愿，不要違背他們的決定。”海克·諾德瓦特，漢堡中區(qū)看護中心的顧問說，“除非出現(xiàn)了老人傷害自己或者他人的情況，這時候才有必要采取行動。地方法院會決定把老人送進醫(yī)院或者療養(yǎng)院，實在不行還可以依法為他們提供看護。”

這是十分艱難的一步，父母和子女之間發(fā)生了角色的互換。從前是子女聽父母的話，如今在極端情況下，父母需要放棄自己的意愿，而聽從子女的安排。

即使是在那些能夠互相坦誠、各抒己見的家庭里，這樣的決定往往也會帶來很大的壓力。更不要提在那些原本就滿是沖突，各有成見、怨恨積壓的家庭里了。那些家庭里的父母往往很容易就把這些善意的、試圖解決問題的嘗試當成子女的一種報復：曾經(jīng)我對你不善，如今我也不信你會對我有情！

“有的時候必須想清楚，是不是真的有必要把父母和子女之間的問題都擺在桌面上攤開來說。”卡雅·威爾海德解釋道，“一些父母可能真的已經(jīng)年歲太高，無法再經(jīng)受任何刺激了。所以說，并非所有問題都必須有個答案，有時候別太在意，隨它去就好。”

某一天，子女們突然意識到他們已經(jīng)長大，不再需要聽任父母的安排。回過頭看，如果成長的過程平和又融洽，那么他們或許就自然而然學會了諒解，學會向前看。《今日心理學》雜志上曾刊登過烏蘇拉·奴貝兒的一篇文章，她在里面寫道：“對父母的寬容和理解建立在客觀看待他們的基礎(chǔ)之上。他們首先是有著各自不同經(jīng)歷的獨立的人，其次才是某某人的父母。”

來自漢堡的伯塞爾一家正是運用了這樣的相處之道。克里斯蒂安娜·伯塞爾·施文克和她的母親有過很多次的交談，在探討?zhàn)B老或者死亡這一類話題之前，她們就已經(jīng)平等地進行過無數(shù)次的交流。她們的相處方式，就如同兩個普通成年女性那樣。“我們完全不去討論過去的是非。”克里斯蒂安娜說。

這樣開明的相處模式同樣也發(fā)生在克里斯蒂安娜和她21歲的女兒之間，她們經(jīng)常聊到獨立自主的生活方式，聊到離別、死亡和喪葬。“我們不是刻意去聊那些的，往往都是不經(jīng)意之間開啟的話題。這些交談讓我們感到很自在也很平靜。我覺得只要我們肯用心，就能避免所有不愉快的交流。”

[譯自德國《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