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抗日戰爭
“七七事變”后,抗日戰爭開始了。
我被編在三五九旅七七團。我們高唱戰歌,奔赴前線,殺向戰場。“激昂的延安紅軍,北上向南進。抗日下決心,配合我友軍,勝利向前進” 成為當時最盛行的口號。
我們馳騁在敵人的心臟,轉戰在五臺山、太行山。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我們遵循毛主席的戰略戰術思想,大范圍地運動,大踏步地轉移,機動靈活,迂回穿插,往往出其不意偷襲敵人;奇襲據點;巧炸碉堡;伏擊增援,把驕橫的日本鬼子搞得暈頭轉向,疲于奔命,狼狽不堪。全國人民都為我們抗日健兒大聲叫好。回顧那抗戰歲月的日日夜夜,我只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就是不停地打仗。僅1939年,我們七七團偵察大隊的戰斗就有42次,至于小的戰斗,就像天上的星星,說得出,數不清。這里講一個戰斗故事,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那是在1939年寒風凜冽的冬天,我們偵察大隊接到命令,隨即東渡黃河,挺進到日寇盤踞的離石縣柳林鎮周圍,偵察敵情,并和敵人展開“麻雀戰”。呂梁山區,山巒起伏,溝壑縱橫,可攻可守,可進可溜,便于我們大顯身手。我們戰士分散隱蔽在各個山頭,日寇搜索前進,我們瞄準鬼子,撂倒一個,趕緊撤退轉移。敵人的小鋼炮、迫擊炮“咣當咣當”朝山上開炮,打上一陣,另一個山頭又“叭”的一聲槍響,撂倒一個,日寇看不見摸不著,氣得“嘰哩呱啦”怪吼亂叫,又是放炮,好像為擊斃的鬼子吊喪似的,如此反復周旋到日落西山,黃昏時分,鬼子不得不溜回烏龜殼里躲起來。這時,老百姓就去揀彈片,一籮一籮賣給公銷社,成為我們造手榴彈的好材料。
我們和群眾親如一家,每個戰士一手拿鋤頭,一手拿槍,槍響,打仗,槍停,架好槍,幫助群眾生產,群眾很愛護我們,我們的軍衣破啦,鞋爛啦,馬上主動幫我們縫制。正是這種魚水情誼,使我們長了一雙“千里眼”,一對“順風耳”。柳林鎮鬼子和漢奸的一舉一動,雖然我們和他們相距幾十里,我們都能馬上知道。因為呂梁山區千溝萬壑,村與村都立在山頭,隔著萬丈深壑,遙遙相望,雞犬相聞,一有敵情,一個村子的老百姓就迅速傳遞給另一個村子,逐村相傳,報告給我們,這比打電報還快。
農歷八月十三日,快過中秋節了,我們駐扎在吳家山一個二十來戶的小村子里。清晨,幫助群眾打掃村子,十點左右,一村傳遞一村,“電報”來了,吳家山對面的村子有人高喊:“鬼子出來啰!”“多少人?”我隔著大山深溝,向對面山頭大聲問道。“二百多個。”“往哪里去?”“郭家山。”
我們立即放下掃帚扛上槍,全隊馬上出發到郭家山打埋伏。我帶了一個班的戰士,隱蔽在郭家山的半山腰,又叫一個戰士藏在山頭的碉堡里,進行掩護。一袋煙功夫,鬼子穿著大皮靴,扛著太陽旗,我俗稱為“膏藥旗”進入山溝。我們放了兩排槍,同時,山頭土碉堡里的槍聲也響起,頓時撂倒了好幾個鬼子。鬼子隊伍像黃蜂被炸了窩,懵頭懵腦四處亂竄,趁鬼子驚魂未定,我們趕忙轉移隱蔽,等待隊長命令。敵人出其不意遭到痛擊,惱羞成怒,架起炮,無數炮彈向土碉堡傾瀉,把空無一人的碉堡轟得稀巴爛。我們隊長眼望炮彈橫飛,黃沙漫天,還以為我們班“光榮”了,急得跺腳,弓著腰跑到我們隱蔽點,見我,不安地問:“還剩下幾個?”我笑著回答:“一個不少嘛!”隊長十分高興,連聲說好,下令轉移。
我們全隊集中在一個山頭,隔著一條深溝,對面山頭的鬼子隱約可見。當然,他們也看見我們。鬼子先是炮轟,霎時間,炮彈像暴雨一樣掃來,土都被刨去一層。甚至燃燒彈、毒氣彈也使上了。在硝煙滾滾,烈火熊熊中,我們藏身在幾人深的山間道路里,毫發未傷,老兵照樣抽煙,講笑話:“鬼子又給我們送手榴彈來啦!”
愚蠢的敵人倚仗人多武器好,爬下坡,又朝我們山頭爬。“嘰哩呱啦”向我們展開仰攻。山上懸崖峭壁,只有一條道,又窄又陡,我們把手榴彈扎成一捆一捆的形狀,扔到鬼子中間,炸得鬼子血肉橫飛,尸橫遍野。僅我一個就扔了四十多顆手榴彈。戰斗從早上打到太陽將落,敵人一次次進攻都被打垮。山間道路上,堆滿了敵人的尸體。
在激烈的戰斗中,婦女民兵送飯來了,這是“老規矩”——槍一響,她們就主動送飯支援和慰勞我們。當時,黃河沿岸的村子,除了老人、獨子,很少有男的,不是參軍就是打游擊去了。在村子里,婦女不是“頂半邊天”,而是“頂整個天”。她們勇敢機智,冒著槍林彈雨,把最好吃的——熱騰騰的饅頭、又酥又甜的紅薯、出名的大棗,送到戰場,鼓勵我們殺敵。有個年輕婦女,不幸被敵人發現,一槍射來,打傷了手臂,手中的土鍋掉地,身子也摔到山溝里去了,我們以為犧牲了,事后尋找,躺在半山腰,受傷未死,我們送她去部隊醫院,她神志清醒,還笑盈盈地詢問勝利的戰況。
我們的彈藥全部打完,鬼子死傷上百。隊長命令我們撤退,我們冒著對面山頭的機槍掃射,一個個像猴子一般靈活,輕身跳出敵人機槍掃射圈,安全返回駐地,全隊六七十人,只有一個戰士負輕傷。
戰斗結束,群眾拿著大紅慰問信,抬著豬肉、白面、蔬菜等慰勞我們,上級也表揚我們。事后,據地方黨組織介紹,原來,柳林鎮的漢奸維持會,頑固透頂,幾次寫信催交公糧都不理。這一仗把他們嚇破了膽,趕忙表示愿意合作,連夜派人送來公糧,還送來肥皂、手巾、布鞋、月餅等中秋慰勞品。
(四)南泥灣的生產運動
1940年,蔣介石政權消極抗日,積極反共,部署胡宗南30多萬部隊,包圍和封鎖陜甘寧邊區,妄想困死我們、餓死我們、凍死我們。我們沒有糧,沒有布,沒有油,沒有藥品等,饑寒交迫,這困難大極了。數九寒天,漫天大雪,寒風刺骨,而我們還是穿著薄薄的軍裝,赤腳套一雙草鞋。頻繁戰斗,風餐露宿,常常靠著樹干或石頭睡覺,褲子早就磨成大洞洞,但無法補給。賀龍師長見了,十分感動,幽默地說:“這褲子呀,大便都不要脫褲子了。我們的戰士真能吃苦。”
毛主席號召邊區軍民:艱苦奮斗,自力更生,豐衣足食。我們邊區警衛三五九旅,從黃河邊調到南泥灣,勞武結合,一面戰斗,一面生產,用墾荒打破日蔣聯合的經濟封鎖。
我們團部駐扎在金盆灣。這里原是千年沉睡、野狼出沒、芳草叢生的峽谷平川,被我們開發成生機勃勃的好江南。我們燒炭、伐木、挖窯洞、鋤野草、翻沃土,從總司令到普通戰士,從機關干部到邊區群眾,都投入到了熱火朝天的大生產運動中。
一天,天蒙蒙亮,朱總司令、賀龍師長、王震旅長等首長帶著警衛員,談笑風生,前來和我們一起墾荒。首長集中墾一塊,警衛員集中在另一塊——首長要和小伙子“賽個高低”,我們脫下軍衣,挽起袖子和褲腿,一鋤一鋤地認真完成生產任務,干得非常起勁。
一聲休息令下,警衛員見首長們個個汗流浹背,忙提起木桶去打開水,讓首長解渴。朱總司令見了,走去對警衛員說:“這不成呀,你們有你們的生產任務。喝水,我們自己來。”說著,從警衛員手里奪過木桶,提著打開水去了。回來,朱總司令一邊喝水一邊對王震旅長說:“老王,今天我值這個班,明天你值班,現在,交班給你啰!”
休息時,朱老總喊開了:“歡迎警衛員唱個歌,好不好?”警衛員唱開了,接著對面別的連隊唱,歌聲一停,伴隨著笑聲,大家又干勁沖天地挖起來。
滿川的墾荒戰士這時的心情仿佛首長親自率領大家沖鋒陷陣似的,個個揮舞鋤頭,龍騰虎躍,你追我趕,荒蕪的田野剎那之間就變了個樣子。
開荒生產,艱苦而又繁重,可是部隊的軍事訓練、政治學習、文化學習仍然有條不紊地進行。我們每個戰士都制一個算盤大小的木盤,隨身攜帶。上文化課安排在生產中的休息片刻,文化教員就給我們上課。我們在木盤里倒滿沙,像篩篩子似的搖搖。木盤平整地鋪滿沙,我們就用棍子在上面練習寫字。墾荒期間,我從一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學會了看書、看報、寫信、寫總結、打報告。在南泥灣,不僅是糧食大豐收,我們的思想、軍事、文化也是“大豐收”。
毛主席號召“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們就在兩條戰線展開戰斗:開荒生產,保證“足食”;紡線織布,保證“豐衣”。為此,需要大量木紡車,旅部集中五六十個會木活的戰士,在延安東關邊辦起木工廠,專門造紡車。我參軍前是木匠,這時也被抽調到這個廠。我們連日連夜趕制紡車,還對舊紡廠進行了技術改造,使紡車費力小、轉速快、產量高,而且造紡車的工效也越來越高,僅僅三四個月時間,我們就造出了3萬多輛紡線車,2千多輛紡毛車。
中央首長、部隊指揮員、機關干部人人都學會用紡車紡線。大家白天生產或工作,晚上每人要紡二兩棉花或半斤毛線。每天薄暮時分,延安城鄉,南泥灣上下,一片紡紗的“嗡嗡”聲,好像剛啟動引擎的轟炸機,即將展翅起飛,炸平那萬惡的反動軍隊。
有一天,王震旅長從門外大步進來,見我在鋸木頭,他邊脫軍大衣邊對我說:“老彭,來來,我跟你學手藝。”說著就跟我拉起大鋸。“沙,沙,沙,沙”拉得他汗珠從額際不斷滲出,還是不肯停手。警衛員來通知他有事,他才撩起軍大衣披上,對我說“下次再學”,上旅部去了。當時官兵一致,共同勞動,這樣的事情我們都習以為常。
在延安的國際友人,發揚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精神,也和我們肩并肩克服困難,爭取革命早日勝利,我在金盆灣參加興建旅部大禮堂,就有兩位日本友人和我們一起戰斗。一位叫中島,高大魁偉,身體結實;一位叫崗田,矮小個子,戴著一副眼鏡。他們兩人幫助我們設計禮堂,同時也參加干木活。建禮堂用的大梁,都是從山上砍白楊樹拉下來的。一個連隊,從山上連滾帶拖運一根,要整整一天。有一次,山上一根大白楊樹,中島因見施工急需,想馬上運回來,他自告奮勇一個抬一頭,四名戰士抬另一頭,中島居然把它抬了回來。日本友人把中國的革命事業當作國際革命事業的一部分,忘我勞動,努力工作,使我們深受感動。他倆和我們在金盆灣共同戰斗了一年。
在毛主席領導下,經過我們艱苦奮斗,荒涼的南泥灣變成了全國著名的“陜北的好江南”。我們三五九旅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但自己解決吃穿用,還每年向政府繳一萬公石糧食,創造古今中外任何軍隊從未有過的奇跡。與此同時,國民黨胡宗南部卻陷入經濟困境。陜北歷來不是富足的產糧區,經過日蔣反動軍隊的多年搶劫糟蹋,更是寸草不生,荒野凄涼。靠掠奪度日的國民黨部隊從老百姓身上實在刮不出東西來了,和我們正好相反。戰士們隔山嘲笑對我們實行經濟封鎖的國民黨士兵:“我們這兒有豬肉、大米飯、白饅頭,沒有吃的,到我們這兒來打牙祭嘛!”
1945年8月間,陽光燦爛,秋風送爽,我們三五九旅在重返戰場的前夕,在金盆灣席地而坐,舉行全旅指戰員大會餐。朱老總、賀老總、王“胡子”等首長,漫步檢閱每個連隊的會餐伙食,品嘗我們的豐碩果實,不斷嘖嘖贊揚,發出自豪爽朗的笑聲。會餐的豐盛菜肴,比起四年前樹葉摻小米熬稀粥,真是天上地下。這次會餐,是南泥灣豐收的大檢閱,也是對日展開大反攻的誓師大會。
(五)精兵簡政
在南泥灣建造旅部大禮堂時,我曾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摔傷了腰桿。遵照毛主席的戰略部署,三五九旅奔赴前線,展開對日大反攻。為了輕裝上前線,迅速光復失土,旅部搞了精兵簡政。我是傷員,聽從黨的安排,從部隊復員。
精兵簡政是李鼎銘先生提出來的。毛主席說:“他提得好,對人民有好處,我們就采用了。”在我保存至今的復員證上,還有著當時邊區政府主席林伯渠和副主席李鼎銘的署名。精兵簡政對于戰勝經濟封鎖,保證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勝利,起了很大作用。
為了革命的勝利,我愉快地領了光榮復員證,以及折合二百六十斤小米的生產補助金,和全旅復員的兩千多名老弱病殘戰士一起,在南泥灣屯墾生產,支援前線打勝仗。
(六)回鄉工作
1954年3月,我回到了闊別18年的家鄉姚安,倍感親切。不論在何崗位,做什么工作,我都兢兢業業、認認真真做好。后來組織上為了照顧我養病,調我到文化館工作,主要負責文峰大禮堂的衛生、保衛工作。有些人不理解地對我說:“老彭,你是參加長征的老紅軍,怎么來做清潔工,掃地守門,找組織上鬧去……”我笑而不答,想起一路上在槍林彈雨中倒下的無數戰友,無論做什么工作,我心里都感到幸福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