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春,我滿懷對文學的向往到北京,參加某作家進修班。我和來自各地的作家一起聆聽講座,享受文學的“饕餮盛宴”,恍若回到了青春歲月。
帶著對北京的依戀,我又一次來到南鑼鼓巷。沿著那古色古香的石板路,穿梭在喧嘩的人群中,覺得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淡淡的憂傷。
不經(jīng)意間的一回眸,我看到了她,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姑娘,白色的裙裾在風中飄飛。她神色平靜,目光清澄如水,宛如一株不起眼的丁香花。面前擺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四個字:我寫的書。
出于好奇心,我走上前去,拿起一本書輕輕翻閱。它是一部自傳體小說,書名是《心的翅膀》,暗黃色的后頁上赫然寫道:如果非要問我,到底為什么而寫,我會告訴你:我只想留下一點我活著的見證。還希望那些擁有健康體魄和靈魂的人,在合上我的這本書以后,對生活會更感興趣。
這幾行字如溫潤的水滴,在我那顆被歲月打磨得冷硬的心上,濺起朵朵晶瑩的水花。接著翻看下去,像泉水一樣潺潺流淌的文字,都是這位殘疾女子的生命清唱。
我說:“我要買這本書。”
“我給你簽個名吧。”她輕輕地說。我翻開書的扉頁,捧到她面前,她用嘴咬著左邊的衣袖,用僅能活動的兩根手指,吃力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羅愛群。
我這才發(fā)現(xiàn)她的身體比預想的更糟糕。我無法想象,她是如何咬著牙,忍著痛,僅靠兩根手指的力量,書寫生命中的愛與痛,以及生活中的細微感動。
離開北京,我偶爾還是會想起她,那個坐在輪椅上售書的女孩。有一天,無意中在百度上搜索到她,她的一些經(jīng)歷,令我既吃驚又心疼。
她自小患上小兒麻痹癥,從沒有上過一天學,卻憑著對文學的癡迷,用文字書寫著人生。那些文章是她趴在床上,用牙齒叼著袖子,借此來移動手臂,一字一句寫出來的。每寫一個字,都是對耐力和毅力的考驗,她硬是堅持下來,并出版了三部文學作品。
即使命運對她如此不公,她仍然懷著一顆柔軟的心,將愛心獻給他人:因為體會到失學之痛,所以每賣出一本書,便抽出一元錢捐給貧困孩子;因為從小就很怕黑,所以甘做“愛心天使”;簽下捐獻眼角膜的志愿書,并發(fā)起捐獻眼角膜萬人簽名活動……
我兒時患過同樣的病,由于得到及時的治療,很快便康復了。幾十年來,我可以自由地行走,心向往之,行必能至。相比之下我是何等的幸運,同時心里隱隱有些不安,仿佛我的人生走了捷徑,而她卻在泥濘中跋涉,走了那么久。
就在我對生活感到不滿時,那個經(jīng)歷苦痛折磨,從逆境中爬起來的人,臉上淌著恬淡得像水一樣的微笑。因為悲憫自己,進而悲憫他人。這是一種高貴的善良,無論遭遇過多少不幸,始終對世界懷以慈柔之心。
我心里生出幾分懊悔,那個下午,在人群熙攘的街頭,我應該停下腳步……
這么想來,我的眼前又閃現(xiàn)出她的身影。那個丁香一樣的姑娘,像所有美好的植物一樣,寂靜生長,默然歡喜,在風中兀自開著,兀自香著。
(選自顧曉蕊《黨員干部之友》2014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