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而立

王克難

今年，媽媽九十歲，我六十歲，六十歲的兒子和九十歲的老母親有說不完的話。

孔子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從心所欲。”我對媽媽說：“我都六十歲了，耳順了，很多事情可以忽略不計了。”媽媽并不贊成我的想法，說：“我都九十歲了，都不會對任何事情都過得去，‘過得去得有底線。”媽媽贊成魯迅先生的“一個都不寬恕”的精神，說人活得認真了，才有味道。

我喜歡和媽媽聊天，算是一種二人“沙龍”，我們聊的范圍很寬，上下五千年，縱橫八萬里，都有我們聊的話題。聊的最多的是中國歷史，中國的歷史很長，有取之不盡的談資。她不是政治家，對歷代君王治國之道不感興趣，她感興趣的是道理——做人的道理。媽媽對孔孟之說，還有曾子、墨子這些先秦思想家的修身之道很感興趣，讀起來津津有味。比如《周易》中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比如《論語》中的“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等古代名言，她都能背誦，還能結合生活里的實際給我做解釋。

現在，媽媽依然保持讀書看報的習慣。她眼花，讀書看報，戴著老花眼鏡，如果遇到小字，看不清，就再用放大鏡幫忙，掙扎著看。媽媽說：“人老了，腦筋不能停下來，多動腦筋，不容易老年癡呆。”她知道我喜歡文學，鼓勵我勤奮寫下去，不能遇到一點挫折就打退堂鼓。她說人這一輩子不可能做很多事，把一件事情做好，就行了。她還常常讓我向那些高壽的文學家學習，學習巴金，學習楊絳，學習謝冰心，學習周有光……我糾正老媽說：“周有光老先生是語言文字學家，不是文學家。”她顯然有點不講理，說：“反正都是舞文弄墨的。”

和媽媽聊天，能清晰地感到媽媽的思路寬闊和思維敏捷。偶爾會有爭辯，她總是能做到觀點鮮明，論據翔實。我對妻子說：“如果我們二三十年后，能有媽媽的思維狀態，那真是天賜的福氣。”

她想著國家和民族的事情，想著世界上那些處在局部戰爭和動亂折磨中的人們，為他們的安康虔誠地祈禱。一些老姐妹過來和媽媽聊天，媽媽會裁剪，會理發，會修理自行車，尤其擅長烹飪，老姐妹喜歡聽媽媽聊烹調，卻不喜歡聽媽媽聊國家大事，私下會說媽媽“不著調”。我倒是非常喜歡，媽媽在老年之境，還能保持這樣的思維寬度。媽媽痛恨上個世紀侵略中國的日本侵略者，她是河北邯鄲市人，當年日本飛機轟炸邯鄲城，許多街坊被日軍飛機炸死了。她說，現在做夢還能夢到房倒屋塌的場景。

媽媽是位普通的離休干部，我和大哥直到退休也都是普通的基層干部。媽媽的老同學搞聚會，炫耀自己的子女已經任哪個級別的職務，而她會驕傲地說：“我大兒子是碩士，二小子自學本科畢業，學士學位。”媽媽是真的不在意我們的職務，而在意我們能不能把事情做好，尤其是要做好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小事情。

她對我擔任了一些“文學職務”不以為然，說那些東西都是虛的，把作品寫好才是實的。對于我寫的散文，無論是發表，還是不發表，媽媽大部分要看，并且能提一些很中肯的建議，比如說，寫東西不要太花哨，不要寫得太長，不要把讀者當成笨蛋等等。我早年的文字比較直白，媽媽告訴我要多讀少寫；人到中年，曾經下海經商，媽媽提醒我不要放棄寫作；2000年后，我在散文寫作上一發而不能收，媽媽又告誡我一定要少寫、精寫。幾十年來，媽媽是我作品的第一個讀者和批評者，是我的良師益友。2006年我在南京出差，接到媽媽的電話，她說，在一份老年報上見到了我的散文《草堂的溫度》，說這篇寫得好，但是不要驕傲。

媽媽說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只要堅持自省，就會少辦一些錯事。她總是提醒我們對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進行思考，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哪些事情做對了，要堅持；哪些事情做錯了，就要堅決改正。我生活在邯鄲，媽媽生活在呼和浩特，在沒有手機的時候，就通過書信和媽媽交流；有了手機，媽媽就直接打電話“訓導”我，鼓勵我經常自省，做一個對他人有用的人。

媽媽總是提醒我們兄妹四人，不要浪費時間，能夠抓緊時間做事的人，可以一生當作三生去過；如果虛度光陰，一生只能當半生來過。我資質比較遲鈍，媽媽對我訓導和檢查就更多一些，看我每日清晨聞雞鳴而起床寫東西，就十分高興，如果我找理由一個月也不寫一個字，她一定會提出嚴厲批評。每當說起年齡，媽媽常為我減壓，說：“六十歲到七十歲之間，一個人的心智會更成熟，更容易出好作品，千萬不要放松啊。”她并不太贊成孔子對人的生命狀態的描摹，說：“知天命，到五十，就有些晚了，一個人四十歲就應該知道自己的天命，至于六七十歲，只要身體允許，還是應該奮斗一番的……”所以，媽媽決不允許我以“花甲之年”而放棄奮斗。

今年春節吃年夜飯，媽媽為了鼓勵我，說：“兒子，除夕夜鐘聲響的時候，兒子就六十歲了，老媽送你四個字吧。”我趕緊問：“哪四個字？”媽媽吃了一口餃子，緩緩地說：“六十而立。”

六十而立，這是媽媽送我的多么珍貴的禮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