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靖州神韻

何軍林

凡事都講究機緣，如果你嗅到了楊梅的甜酸香味，就有可能想到靖州；如果你見識過雕花蜜餞，就有可能接近靖州；如果你聽到過苗族歌鼟或者侗族大歌，就有可能走進靖 州……

走在湘西南的靖州，很多人會瞬間被綠色沖擊波擊倒，猝不及防。其實，要真正感受靖州的綠，就應該走進一處叫排牙山的林場。這里青翠欲滴，浩如綠海，而且隨著季節變化，林場會出現色彩之變。初春時節，紅黃綠白各色杜鵑點綴山澗叢林，爾后山桃花、野梨花相繼吐艷，夾雜著嫩綠的樹木新葉使整個林海繁花似錦；到了盛夏，滿山的嫩綠、翠綠、濃綠，綠得多姿多彩，張揚著旺盛的生命力；深秋有橙色的黃櫨、淺黃的椴葉、絳紅的楓葉、殷紅的野果，深淺相間，錯落有致，如一幅美麗的水彩畫；入冬后白雪皚皚，冰幔晶瑩，莽莽林海似玉樹瓊花，銀裝素裹的山林如寶石般璀璨奪目……只要你來了，就算帶不走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也能帶走“人間仙境”般的美妙體驗和記憶。

如果你不了解靖州，而且正巧趕在夏至前后盲目闖入靖州，那么你是幸運的，因為你已經闖進了“中國楊梅之鄉”，并邂逅了已然成熟可食的“江南第一梅”。無論你面向何方，迎接你的永遠是排山倒海般的“楊梅陣”。那一顆顆楊梅如一滴滴鮮紅的露珠藏匿于墨綠的山林之中，也如一盞盞細小的紅燈籠懸掛在樹梢枝頭，那甜膩膩的氣息隨風而動，直撲你的鼻翼，直逼你的心脾，猛不丁能把你嗆一跟斗。如果你想突圍而去，最好的辦法就是直面紅紅紫紫的楊梅，摘而食之，吞下所有的香甜之氣。

在靖州，當你深入苗鄉侗寨，無論是涉足吊腳樓，還是穿越鼓樓、涼亭、風雨橋，耳邊隨時都會響起天籟般的歌聲，會邂逅載歌載舞的歡樂人群。因為，你已經深入了“多歌之地”，深入了“善舞之鄉”。

順著歌聲飄來的方向摸索前行，你將抵達靖州西部“鍬里”地區的地筍苗寨，將聆聽到有“天籟交響”之稱的苗族歌鼟。在這里，當你聽到歌聲中伴有鳥鳴、蟬唱、流水、林濤等大自然的“和聲”時，千萬不要以為那是大自然發出的真實聲音，而是善歌的苗族人發出的美妙聲音。原因很簡單，歌鼟是以優美清新的自然環境和古老純樸的民俗生活為背景，以鳥鳴、蟬唱、流水、林濤等豐富多彩的大自然“和聲”為元素，由此形成的一種獨具特色的原生態民族音樂，也因此才具有天籟般的質感。毫不夸張地講，只有在這里，你才能真切地體會到“只有原生態的民歌才是真正的天籟之音”。事實上，歌鼟這個原汁原味的“民族瑰寶”“天籟之音”，不僅被國內外音樂專家譽為“中國原生態民歌的活化石”， 還被列入國家公布的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

聽了苗歌聽侗歌，無疑是靖州之行的“耳福”。當你帶著地筍苗寨歌鼟的余音，奔向巖腳侗寨，你將聽到獨具魅力的侗歌，從“琵琶歌”到“飯歌”“酒歌”“茶歌”“擔水歌”等等，歌詞優美婉轉纏綿，能把人的心尖尖唱得發顫。在這里，無論你遇見的是小孩還是大人，遇到的是男人還是女人，幾乎人人都能唱歌，他們見物抒情，即興成詩，隨見隨編，隨編隨唱，出口成“歌”。在這里，你可以敲開任何一家房門，哪怕只是討一杯水喝，只要你愿意，熱情的主人都會送你一首現編的侗歌。可以說，侗家生活離不開歌，侗歌的內容涉及侗家生活的各個領域，喝酒有歌，見菜有歌，吃飯有歌，遞煙有歌，結婚有歌，祝壽有歌，吊喪有歌，戀愛有歌，起屋上梁都不少了歌……在這里，唱歌唱得笑，唱歌也唱得哭。如果你跟著笑了或跟著哭了，你就聽懂了侗歌里的喜怒哀樂，也就不虛此行。

苗鄉侗寨既是多歌之地，也是善舞之鄉，那歡快的《蘆笙舞》《鼓舞》《獅子舞》《扇子舞》《春牛舞》，舞姿矯健活潑，如繁星閃爍，似百花爭艷，讓你在觀賞時激情蕩漾，有一種想跳起來手舞足蹈的沖動。這里還有在其他地方難以見到的民族樂器，從侗笛到琵琶、木葉、蘆笙、莽筒、長號、牛腳琴、大筒簫、高音嗩吶和大號銅鑼，其音有的清亮高亢，有的婉轉清脆，有的粗獷濃濁……置身于苗侗歌舞的海洋，讓人不禁會想起《靖州》一詩：“飛山莽莽排牙崄，萬落千村若錦圖。苗侗舞歌參土樂，能教座客忘江湖。”

在歌鼟與侗歌中忘卻江湖只是暫時的，在忘情忘我的幻境中醒來，背起行囊重新上路，你知道自己帶不走苗鄉侗寨，帶不走歌鼟與侗歌，但可以在路上悄悄模仿他們的樣子，來一次即興唱歌，哪怕只有自己聽得見，哪怕只有自己聽得懂。

走進靖州，你將不可避免地會走進它的過往，走進它的記憶，走進它的歷史。

從宋元到明清，靖州一度是湘西“辰、沅、永、靖”四府之一，管轄范圍包括今天懷化南部大片地區，直到民國才降格為縣。舊時湘西南一帶出入貴州、廣西都從靖州經過，尤其在清乾隆時期，江西、福建、兩廣、貴州、永州、長沙、衡陽、寶慶等“五省八邦”的商人陸續到靖州開設店鋪，分劃劃市，使靖州成為名噪一時的湘西南商都，呈現“八邦會靖”的繁榮局面。

走進靖州的老街——土橋街和下熙街，透過眾多殘破的老宅，還能依稀看到當初興盛繁榮的影子。譬如，走進土橋街具有南方官式建筑風格的吳家大院，但見四周磚砌馬頭墻高筑，院內為兩棟二層三開間木梯，由大門、過間、天井、廂房、正屋等部分組成，選材講究、做工精細，梁枋柱大氣豪放、雕花精美。雖然，大院里的一切都已經顯得破舊、斑駁，但那種寬門大臉、開闊敞亮、幽深安靜的氣質還在，站在大院中央有些恍惚，似乎隱約看到自己曾經是這里高貴的主人。

在土橋街和下熙街，除了吳家大院這樣的古四合院，還有擠擠挨挨、密密匝匝的吊腳樓，有駁岸、碼頭、牌坊以及整齊而又狹窄的青石板路。走在石板路上，不知道自己踩了多少古人的腳印，又有幾縷古代的清風正從身邊吹過，你或許真的有些恍惚，好像看到自己身穿長袍馬褂，頂著清代的晨露和陽光，正急匆匆地行走在石板路上，你走過了包子鋪，走過了豆腐店，走過了金銀器店，然后駐足在一棟吊腳樓下面，抬手叩響銅制的門環，最后消失在門洞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