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柱
和張里一塊去深圳的,還有李兵。張里直接帶回了李兵的骨灰盒。
李兵初中畢業后,在縣技校學了廚師,卻聞不了廚房的油煙味,就一直在家閑著。李兵的爹在村里干會計,稍微一活動,就在自家的地基上蓋了兩間房子,開起了小賣店,專賣學生用品和零食。
張里是讀初三那年和李兵認識的。那天下午放學,張里想順走李兵店里的一盒象棋,被李兵發現,揍得有點狠,李兵一晚上沒睡踏實。第二天中午,張里沒事人一樣又來店里買方便面。他倆就成了朋友。兩人就著花生米,喝著二鍋頭,合計了一晚上。第二天坐客車到淄博,由淄博轉火車,一路哐當去了深圳。
幫著李家安葬了李兵之后,張里把原來開小賣店的兩間房,改造了一下,開飯店。一間做大廳,兩邊靠墻擺兩張一米桌,靠南是一個小吧臺,擺煙擺酒兼做收銀臺。另一間在中間隔開,開上門,做了兩個小包間。院子里新蓋一小間,做廚房。
小店有個名字:舌尖留香。張里掌勺的菜咋樣?全鎮無二。
除了店外的黑底金字招牌,店里墻上的營業執照,在小吧臺右上方,還斜掛了一把彎刀,像半個大括號貼在墻上,極為刺眼。店面干凈家常,來店里吃飯的人,也都格外注意分寸,販夫走卒者流,居然能比較安靜地喝酒吃飯。
有一個人例外,叫周剛,縣城西邊高莊村人氏。到店里就咋呼,菜酒煙,朝最貴的伸指頭,吃完喝完抹嘴就走。張里從不為吃喝與他計較,也不記賬,也不許李家人提這事。張里說:“店雖不大,但養得起個把人,何況周剛不是外人。”周剛是誰?李兵姐姐李偉的男友,已經定了親,八月十五,年后初二,都是提著幾個禮盒來拜年,眼瞅著得辦喜宴了。
周剛在縣城商業街有個店面,賣水電暖器材,這是個季節活。一年有九個月是閑著的。周剛賭博,又沒錢,死皮賴臉地在賭桌上混。李偉的工資也都扔在了賭桌上。有一次,周剛居然跑到商廈里,抓李偉收銀臺里的錢,保安知道是李偉的男友,也沒法下手管。
李偉不敢和周剛分手。李家沒有誰敢管這個準女婿。
李偉對張里說:“弟,你給我想個辦法吧,我沒法在商廈干了。”
張里把手里的杯子轉了一個圈,一口喝凈。轉到李偉爹住的屋子前,抽了一陣子煙,長嘆了一聲,又回到店里。他倒上一杯酒,看李偉收拾碗筷桌椅。李偉有讓男人動心的腰身。
張里干咳一聲,說:“要不你回店里,管賬目,也是你熟手的。”李偉說:“那周剛不整天來鬧騰?”隔一日,張里提了一包干海參、一只風干雞、一只烤鴨,去了村書記家一趟,回來說:“去幼兒園,他不敢去學校鬧。”
李偉不大情愿再回鎮上。她覺得縣城里吃穿用都方便,拿不定主意。張里也不催她。有一天回家,抹著眼淚對張里說:“弟,明天去幼兒園。”李偉的手腕上有瘀血。
李偉就到幼兒園哄孩子了。下了班,她在店里幫著忙,經常忙得團團轉。
周剛在縣城的新城賓館,請他的賭友喝了一頓酒。黃昏的時候,開著一輛吉普車,停在了“舌尖留香”店前。還有三個人下了車,一個光著頭,一個刺著鷹,一個一只眼。
一伙四人,趕走了店里的兩桌子客人,拼了兩張桌子,上下左右各坐一人,點菜抽煙喝酒。三瓶魯源高度酒,四葷四素八個菜,只一會兒,就瓶凈盤光。
吃完喝完,周剛拿出了一把砍刀,把菜盤子嘩啦一推,放在桌子上,說:“兄弟,我欠了他們仨人三萬塊,今天來找你借點。”張里把手里的杯子轉了一個圈,一口喝凈,從抽屜里掐出一摞錢,隔著兩米多,往周剛面前的盤子里扔了三次,剩下的扔回抽屜里。他轉身又從墻上摘下小彎刀,慢慢走過去,抽刀一插,把周剛的砍刀釘在了桌子上。
“給你一分鐘,在自己臉上劃條直線,三萬塊拿走。”張里微笑著說,臉上的疤像紫紅的蚯蚓臥著。
周剛火了。光頭掃了一眼刀,扯著周剛連忙上車跑了。
路上,光頭點著周剛的額頭說:“你眼瞎啊,那小子臉上的疤是一條完整的疤,自始至終一樣粗,左顴骨和右顴骨上疤的高度一致,是有人用匕首慢慢慢慢在臉上割的,吧臺上邊那把刀,叫廓爾喀刀,用這種刀的人,自己的命已經不是事了。差點被你害了,娘的。”
張里和李偉結了婚。李偉想到店里來,不去幼兒園了,張里不同意。張里說幼兒園不累也干凈。飯店就是個垃圾站,啥樣的人都來。
又找了一個女孩子管賬。臉蛋腰身一點也不比李偉差。忙前忙后的,嘴甜腿腳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