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火打劫

劉琛琛

一進入臘月，爆竹聲就隔三岔五地響起來了。東邊燃一束煙花，西邊炸幾聲鞭炮。好端端地行走在大街上，腳下突地一聲脆響，直把人嚇得心驚膽戰。四周一搜尋，不知哪家調皮的孩子，手舉著一支冒煙的焚香哈哈大笑，衣兜里鼓鼓的，塞滿了零碎的小鞭炮。

這時候，即使心里再生氣，臉上也是要堆笑的，因為，春節就要到了嘛！打老祖宗那兒，一輩一輩地傳下規矩：臘月里，不能與人置氣，不說不吉利的字眼，要不然，接下來的一年里，會觸霉頭的！于是，天大的怨氣都被粉飾起來，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一片祥和。

王五在一片祥和中，領到了一年的薪水，還有老板發的紅包，準備紅火火回家過年。在大城市里幫別人蓋房子的王五，忙得連頭發都沒時間理，主要是舍不舍花理發的錢。眼下，有紅包撐腰，不說要衣錦還鄉，總得把頭發收拾清爽吧。

一套洗剪吹下來，王五立馬精神百倍了。大城市的理發師真是名不虛傳。

人是英雄錢是膽，王五滿意極了，掏出五十元付賬，前臺的收銀小妹咧嘴一笑，直擺手。

找不開？王五連忙搜零錢。

收銀小妹將手掌前后翻了幾下，口齒清晰說，五百！

五百？你別欺負我不懂行，平時明明只收三十元！王五跳了起來，像是腳下被小孩子惡作劇扔的鞭炮炸到了似的。

平時？平時你估計都不剪頭的，收銀小妹挺不屑的，你那頭發，都多用好幾倍洗發精，水電為你洗吹都翻幾番，當那些東西不要錢，這地板都被你頭發污染了曉得不？

王五心虛了，看地上，自己那些臟頭發，確實有礙觀瞻。

給錢吧，春節車票都還漲價的，這是規矩。

明著打劫呢，這是！王五氣鼓鼓地走出理發店，捏一捏紅包，薄了一半。

只當紅包沒發的！王五安慰自己登上了返城的火車。

出了火車站，仰仗紅包的底氣，招了一輛的士。

買不起私家車，租一輛回家！一年到頭，順順流流，掙錢不掙錢，混得不就是一個臉面？

王五指揮著的士司機，老遠就開始按響喇叭，嘀嘀嗒嗒地一路駛到村子口。

不用找了！在鄉親們羨慕的目光里，王五掏出五十塊錢。

下車前，王五特地看了下計價表，四十八元，兩元的小費他還是給得起的。

司機連連擺手，那手勢和理發店的收銀小妹一模一樣的。

五百？王五頭皮一炸。

司機點頭。這點的哪是頭啊，分明是炮稔子，王五脾氣被點炸了。

打劫啊！你這計價表不顯示四十八嗎？

計價表是四十八不假，你工資表呢，我就不信，臘月了，你老板只發薪水，不發紅包！司機挺委屈的，我從早到晚顛簸一天，你不該給我發點紅包？

我給你紅包，王五一咬牙，把紅包砸在副駕駛座位上。

親朋好友都盯著呢，紅包丟下去，臉面撿起來。

坐上迎接自己回家的接風酒席，王五把自己喝得大醉，連給小輩們發壓歲錢的慣例，都視而不見、置之不理了。

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春節打劫呢？這本賬，王五雖酒醉，心里清醒！

一回到家，王五的酒就醒了，收多少紅包？讓爸爸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又沒給一個紅包！女兒按住衣兜不放。

爸爸不給你紅包？爸爸掙的哪一分哪一毫不是給你存著！王五嘴里耐著性子，手卻不肯耐著性子，再次伸向女兒的口袋，等你長大了，爸爸發你一個超大的紅包。

才不呢，錢一到爸爸手里，就成了打狗的肉包子。女兒人小鬼大，知道春節里，大人是不能隨便打罵小孩的，使出全身力氣保護自己口袋里的紅包。

正拉扯得熱火朝天呢，轟的一聲，女兒的衣兜一聲脆響，炸出了一大攤鞭炮碎屑和紅包的邊角。

拉拉扯扯摩擦得太厲害，衣兜里塞滿的零碎鞭炮自燃了。

王五和女兒都嚇呆了，定睛一看，萬幸那些紅包只被炸缺了角，錢還完整地包著。

叫你跟我犟！王五一把搶過紅包還順手給了女兒一巴掌，差點把紅包里的錢給炸稀巴爛。

大年三十的夜里，小姑娘哭得傷心極了。

外面零碎的鞭炮聲連成一片的時候，小姑娘終于忍不住了，她打開窗戶，朝著鞭炮響起的地方大聲喊，打劫啦，打劫啦！

哭喊無效，響得驚天動地的零點鞭炮聲，不由分說把小姑娘的哭泣給打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