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憲濤
小清河一曲尚未唱完,就被虎嘯天大聲喝斷。兩個胡子沖到石臺上,不由分說把他捆起來,如同待屠宰的豬一樣,吊到山洞前的槐樹上?;[天脫下一只鞋,照著小清河臉上拍下去,小清河眼睛頓時模糊起來。
那一年小清河十六歲。家里為省下一張吃飯嘴,把小清河送到戲班子學戲。那時戲文沒有唱本,全憑口口相傳,小清河腦子靈活記性好,不到三個月的時間,熟悉了五十余段蹦蹦戲。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經常替代師兄弟們接單。這次進山流浪唱戲,遭遇到綁了紅票的胡子,一并被擄到山上來唱戲?;[天點了一出《禪宇寺》,小清河和師兄一副架,戲中有一句馬國舅的唱詞,小清河忽略了師兄的眼色,大聲唱道,城外肥豬城里趕,個頂個地送死的……虎嘯天嘿嘿冷笑道,俺在節骨眼等你呢!這是俺故意點的戲,看你們是不是老江湖?
小清河犯了胡子禁忌。胡子們在刀刃上嗜血,整日提心吊膽過日子,最忌諱的就是“死”字。小清河被放下來后,明白自己“死”在哪里。他知道了入鄉隨俗,戲文和周遭相生相克,戲文和說口等不能犯忌。當著瘸子別說拐,當著矬子別說矮,打魚人忌說回不來,等等,這是江湖上的禁忌。還有藝人之間的忌諱,比如在演出的時候,彩桌子不許對西方擺,“東青龍,西白虎”,白虎當頭坐,沒災必有禍。蹦蹦戲祖師爺是李夢雄,所以忌說“夢”字,“夢”說成亮子。包袱皮只能白色,白代表潔白如玉。懂得了江湖禁忌,就明白了半個江湖。
虎嘯天出生在貧民人家,媳婦被財主凌辱,虎嘯天失手打死財主,逃出家門占了山頭。虎嘯天從師云游的武僧,深得師父的真傳。只那一鞋底子拍下,小清河的臉疼了十天,腫脹了半個多月,心里記下了二十五年。虎嘯天給山頭立下規矩,專門對付官府大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與其他武裝相安無事。
戲班子每次經過虎嘯山,小清河心里就打寒戰,同門并不恥笑他,都經歷過蛻變。之后的第三年,小清河再次上山,專給虎嘯天唱《挑滑車》?;[天豪情滿懷,與小清河結為兄弟。在關公面前結拜儀式上,虎嘯山脫下鞋子,用鞋底扇了自己嘴巴,兩下結義泯去恩仇。從此,虎嘯山守著山頭,小清河流浪四方,一文一武,一動一靜,算是江湖一段佳話。小清河從唱上裝旦角,“解羅帶裙”成了下裝,七分丑三分旦,終年行走在江湖,大山大川大風大雪,人間俗事的磨礪,豺狼虎豹的侵犯,知得進退懂得張弛,遵從著江湖的規矩。
一九三八年,日本人為剿滅抗聯,實行合屯并戶策略,禁止百姓外出行走,還有流浪的乞丐藝人等,按照私通抗聯論處。小清河在尚陽湖唱戲,被日本憲兵抓住關押。小清河那時已經是班主,他在鬼子偽軍面前爭辯,俺們是唱戲賣藝人,行走江湖掙口飯吃,憑啥還要抓走俺們?這時過來一個偽軍,走到小清河面前,端詳了一番對鬼子兵道,俺聽過這藝人的戲,是本地有名的跑頭子。小鬼子對偽軍說了句話。偽軍說,明天讓你證明身份,暫時委屈你一下了。
次日,在日軍的兵營里,小清河等被押到空地上。地上中間立著幾根木樁,一根木樁上捆著人,被殘害得血肉模糊。小清河認出壯實的手臂,是拜把兄弟虎嘯天。偽軍道,你們都是江湖人,江湖有江湖規矩,日本人從不侵犯虎嘯山,虎嘯天破壞了禁忌,他攔截了皇軍的軍車,還打死二十多個皇軍。這就是犯忌的下場。
小清河眼淚滾落下來,低沉叫一聲大哥?;[天慢慢抬頭來,依然虎嘯一般應答,兄弟,哥要先走了!
偽軍道,皇軍說了,為證明你是江湖人士,你就唱一段蹦蹦戲。
小清河道,這場面俺唱不出。
偽軍說,皇軍會以通匪論處。
小清河與搭檔小翠花對視,小清河道,咱倆是一塊玉,一棵菜,搭檔十余年,我的漏,你兜得住,你的缺,俺溜得圓,咱倆唱《狠毒記》。搭檔小翠花點頭。繼母刁難玉蓮時,有一段說口。蹦蹦戲講究說、唱、扮、舞、絕,內容有即興的,也有固定的。戲中繼母道,叫你包包子,你非要打餡餅,玉蓮倔強道,俺就要打餡餅!繼母道,你真要打餡餅?玉蓮昂然道,俺就要打餡餅!還要打個稀巴爛!
虎嘯山那邊叫聲好,道,兄弟唱得好!“餡餅”是憲兵諧音。日本兵不明就里,詫異地詢問偽軍。偽軍低聲嘀咕幾句。日本兵狂叫著端起刺刀,對著小清河胸前刺來,小翠花迎著刺刀撲上前,小翠花癱軟在地上。小清河揮動彩棒,砸向迎面的鬼子兵……
江湖上少了小清河,也沒有了虎嘯天。藝人們把兩人編成唱詞,一邊唱一邊走江湖,在傳唱的戲碼中,小清河成了義俠,虎嘯山成了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