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懷遠
小偉沒見過爺爺。據說,爺爺很盼著有個孫子。
小偉聽大他10多歲的姐姐回憶她和爺爺的故事。爺爺的大手怎么靈巧,帶她去郊區玩,用高粱稈外皮兒編蟈蟈籠子,然后大清早去田里逮來蟈蟈關進去,摘黃澄澄的南瓜花喂它。
為什么在大清早呢?
大清早有露水,露水濕透翅膀,蟈蟈飛不起來。
那為什么還喂南瓜花呢?
它愛吃南瓜花,就像我們吃大魚大肉一樣。姐姐解釋道。
哦。小偉明白了,眼紅姐姐的童年。他說,那我長大了,一定去看爺爺。
在小偉15歲的時候,爸爸帶著他回了趟老家,去到公墓,爸爸費盡周折才找到被雜草覆蓋、幾乎看不出來的一個矮小土堆。
爸爸說,記住爺爺的墓地位置,我會越來越老,以后就是你們來祭奠爺爺了。小偉仔細查看,挨在爺爺左邊的墳前有碑,上面寫著“王富貴之墓”,爺爺右邊的土堆也有墓碑,寫著“李香香大人之墓”。
回去的路上,小偉問爸爸,爺爺為什么沒有墓碑?
爸爸說,墓碑要錢啊,那幾年咱家生活緊張,安葬完你爺爺,欠下很多債務,直到去年才還清,這不今年就帶你來看看爺爺嗎?
那咱現在生活好了,就給爺爺立塊碑吧!
現在?爸爸苦笑一下,姐姐正在讀研,也要給你準備讀大學的費用,還有結婚的、要給你安排房子的,還是先顧你們,等以后有了條件,一定給爺爺立一塊大石碑!
小偉在心里下了一個決心,一定要給爺爺立一塊碑!
十年過去,小偉讀了大學,節儉的小偉在校食堂和文具店分別打著兩份工,掙夠了5000元錢,就辭去兩份工。現在他掙的錢足夠給爺爺立一塊很好的墓碑和往返的路費。
清明節放假三天,對于單純的掃墓來說,還算寬裕,但對于小偉要給爺爺立碑來說,時間很緊。小偉下了火車的第一件事就是奔一家在網上查到的墓碑作坊,問明天能做好嗎?老板說,10天之內都做不好。
小偉說,幫幫忙吧,我是從千里之外趕回的。老板哼一聲,你知道我接了多少筆越洋的訂單嗎?
小偉說,您適當收些加班費。
問題是加班也趕不出呀,最快要一周后。
小偉急得撓著頭,要不這樣,我給您打一天工,幫著弄,行了吧?
老板說,那可好,明天一早來吧!
第二天,小偉往墓碑上拓字,老板和小工用電動工具刻,一天下來,做好了幾十塊碑。精疲力竭的小偉滿臉歡喜,爺爺的墓碑經過了他參與制作,爺爺在天之靈能看見的話,肯定也會高興。
和小偉混熟了的老板問,你爺爺的墓在哪里?
小偉說了那家公墓的名字。老板說,恐怕這碑你立不成的。
為什么?
墓園里的業務他們壟斷了,都是統一收費,統一立碑。
那怎么辦啊?碑都做好了,也只有明天拉過去試試。
果然,被攔在墓園的進口處。一個負責人說,從去年開始,墓園規范管理了,你們從哪兒拉來的再退回哪兒去!
小偉說,我是外地來的,不知道是這種情況,碑都做好了,你們給照顧照顧吧。
那人手一揮,說,不能照顧,如果都私自亂立,會大小不一,影響美觀。
小偉好說歹說,那人就是不依。拉石碑來的小貨車司機說,找熟人通融下吧,不然就得原路返回。
小偉想起一個同學是這個城市的,就打電話讓他給想辦法。同學說,你早說呀,我爸是民政局局長。
果然,十幾分鐘后,那人從里面跑出來對他招手,弄進來吧,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小偉在心里笑了。
新修的墓道兩旁新栽了一些常青的松柏,完全不是小偉記憶中的模樣。不過小偉還是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 “王富貴之墓”和“李香香大人之墓”,可他們之間卻是一座用水泥抹成的橢圓墳包和一塊花崗巖墓碑,難道是別人給爺爺新修了墓?小偉看碑上的字,上面寫著“高鵬程大人千古”,小偉姓張。
爺爺呢?還是記錯了?
把整個墓園找遍了,再沒有一座雜草掩蓋的墳頭。
小偉找到管理處,說找不到爺爺的墳墓。管理處的人問完爺爺的名字,在電腦前點擊了半天鼠標,搖搖頭,說,沒有這個名字。又問,埋在這里多少年了?
小偉說,快30年了,一直沒有墓碑,我這次是來給爺爺立碑的。
那人說,續過費嗎?
小偉說,續什么費?
土地使用費啊。活人的房子是70年土地使用權,墓地是25年,超過年限要交費才能再使用。
那我爺爺的情況……
去年墓地改造,把到期沒有交土地使用費的墓,做了無主處理。
什么?那你們為什么不通知家屬?
通知了呀,當時我們把墓園改造和續費的告示一起都登了報紙,本市日報的中縫,一切手續都合法,當年你們也沒留聯系電話,難道讓我們去一家一戶登門通知?
爺爺,爺爺!小偉嘴巴喃喃地動著,他不知道該怎么處理刻給爺爺的這塊花崗巖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