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活兒

李宏宇

人物表

甜活兒：本姓田，男，吹糖人的手工藝人，40多歲，但看上去至少有50歲。

福來（少年）：男，12歲左右，頑皮少年。

洋鐵皮：福來的少年伙伴。

父親：少年福來的爸爸。

福來（成年）：50歲左右，故事的講述者。

1.野外 火車軌道 日 外

安靜的軌道反射著太陽的光線。

音樂起，路基的石塊中，雜草在迎風搖擺著，有火車遠遠地開來。

迎面而來的鐵軌，目不暇接中向后退去。扳道岔處，鐵軌在視線中縱橫交錯閃過。

2.縣城小站 日 外

寥寥的幾個旅客走下火車，和前來迎接的人寒暄著。

成年福來最后一個走下火車，火車站顯得清清冷冷，他舉目四望，似有寂寥感傷。

成年福來的畫外音：離開這個地方好多年了。如果不是有所追尋，可能我再也不會踏上這個地方。但這里，畢竟充滿著我少年時的回憶……

3.小鎮拆遷工地 日 外

挖掘機將鏟起的廢土雜物投進巨大的載重車，塵土飛揚。

成年福來扇著面前飛揚的塵土從后面繞出來，向司機喊話。司機皺著眉頭探出頭來，聽。然后擺手。

福來拿著手里的紙條，看著一棵大槐樹，又遲疑地看著被拆毀的房子，自言自語：嗯，應該就是這里啊！

挖掘機再次挖下來，幾根柱子折斷，上面的木板傾倒下來，幾乎砸到了福來。司機大喊：喂！你—走遠點兒！

福來歉意地點頭后退幾步，但是很快又走了回來，他蹲下身子在地上撿起一個物件，是一個泛著綠銹的小勺子。

福來拿出紙巾，急切地擦著勺子，小勺漸漸泛出金黃色的光芒。

福來舉起小勺，對著日光端詳著。

閃回 小勺在光芒下微微傾斜著，琥珀色的糖稀緩緩流下，小勺快速上拉，糖稀變成了一條糖線，并隨著手腕上下左右地翻飛著，呈現出美麗的圖案。

畫面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糖藝小猴兒。

字幕 甜活兒

4.小鎮老市場 日 外

少年福來學著糖猴兒的動作，一只手搭涼棚另一手做抱桃子狀。

周圍一片哄笑聲中，糖猴兒被送到福來的面前：學得好！這個是你的—

福來高興地伸手，糖猴兒卻一下子退了回去：難道，白給你不成？

福來爸爸翻著白眼，伸手拿過糖猴兒：我說甜活兒—能不給你錢嗎？

被叫著“甜活兒”的人：這個“金猴望月”費工夫，得收一毛錢！

福來爸爸把糖猴兒塞到福來手中，手舉著各種糖人兒的孩子們羨慕地圍過來。“洋鐵皮”的腿有點兒跛，他湊近福來：給我舔一下，中不？

福來：中，但只能一小口。

福來爸爸摸著口袋：我說甜活兒，我今兒還真沒帶錢。等回頭的，多給你幾個牙膏皮子，中不？

甜活兒：中，不過您得記牢了—我姓田不假，但不叫“甜活兒”！

福來爸爸笑了：人家都這么叫你！你有做糖人兒的手藝，干的是“甜”活兒，也沒啥不對的吧—啊哈哈哈！

一片笑聲中，甜活兒也咧開嘴巴，露出參差的牙。

“當啷”，小銅勺掉在了地上，甜活兒愛惜地撿起來，小心擦拭著。

5. 小鎮拆遷工地 日 外

成年福來把銅勺小心地放進口袋，戀戀不舍地看著廢墟。

有人跛著腿經過，遲疑地看福來，轉身走了。

在大槐樹下，福來追上了他：請問！您貴姓？

跛腿人看上去比福來蒼老得多：我姓楊，免貴。

福來端詳著，忽然興奮地喊：洋鐵皮！

洋鐵皮：你是—福來？

兩人相擁，洋鐵皮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6. 小鎮小飯館 日 外

桌上橫七豎八擺著啤酒瓶，成年福來和洋鐵皮都有些醉意。

福來摟著洋鐵皮的肩膀：兄弟，我這次回來，其實是專門來找甜活兒的……

洋鐵皮搖頭：找他？找不著嘍！

7. 小鎮集市 日 外

集市上人流擁擠，福來和小伙伴們跑來鉆去。

甜活兒在練攤，周圍圍著一些人。他手中的小鏟子攪動著糖稀，熬糖小鍋冒出輕煙。

糖開始融化，變得像稀泥一樣。甜活兒在銅勺上撒了一點兒滑石粉，然后挖起了雞蛋大小的一團，放在手中揉捏拉扯著。

福來和小伙伴們從人群的縫隙里擠了進來。

洋鐵皮舉著兩分錢：甜活兒，我要大公雞！

甜活兒不快地收過錢，扔進一個盒子里：兩分錢只能畫糖人，不給吹！

洋鐵皮咽了一下口水：畫就畫，反正能吃！

甜活兒拿起一塊油氈，在黑得發亮的石板上蹭了蹭，然后拿起小銅勺對著陽光看，小銅勺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金光一閃，小銅勺已經舀上糖稀，甜活兒又手腕一抖，緩緩流出的糖稀瞬間變成了琥珀般的明線。甜活兒手腕上下左右翻飛，黑石板上一個栩栩如生的大公雞出現了，腳爪下還踩著一條蛇。

甜活兒雙手抱肘，似乎在等著大家的喝彩。

人群適時地贊嘆起來：喔—

甜活兒嘴角帶著笑，用糖稀在大公雞上點兩個點兒，然后用一根竹簽朝上一貼，立起來給洋鐵皮遞了過去：這個叫—金雞降蛇！

孩子們吵吵嚷嚷地伸出手，里面都是一分兩分的硬幣：

我要喜鵲登枝！

老鼠……

甜活兒，我要……

甜活兒伸出手向下壓，權威地巡視著孩子們：一個一個來，別著急！

福來搖晃著一角錢紙幣：田大叔，我要金猴望月！

甜活兒率先接過福來手里的錢：這回啊，我不給你金猴望月了，我要給你做個最好的、最費功夫的—“猴拉稀”！

孩子們不但沒有受挫，反而興奮地大喊：對，對，給福來吹個“猴拉稀”！

甜活兒在手上沾了點兒粉末，然后用拇指把一小團糖稀擠成窩頭，再輕輕捏住窩頭頂部，從中部開始拉長。

孩子們齊聲叫：喲—

甜活兒手指一彈，多余的糖稀落回鍋里。他鼓起腮幫子，對著癟氣球一樣的坯子開吹。球坯子變戲法一般膨脹并逐漸變得透明。他故弄玄虛地邊吹邊捏，很快一只形象生動的猴子出現了。

在孩子們“哇—”的驚嘆聲中，小銅勺又是一閃，一些糖稀被倒入猴背上敲出的小洞中，甜活兒神速地在猴屁股上扎一小孔。

糖漿緩慢地從猴屁股流出來。

甜活兒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拿出一個小江米碗接著糖稀，然后把猴子和小碗一起遞給福來：拿去吧—猴子、江米碗、小勺都能吃！

8.小鎮街道 傍晚 日 外

太陽西下，空蕩蕩的街道泛著金光。

甜活兒挑著挑子在前面走，孩子們似有不舍地跟在后面。

走到一棵大槐樹前面，甜活兒站住了，他拉住福來，福來有些不知所措。

甜活兒大聲對其他孩子們喊：好啦，都回家去！

甜活兒拽著福來：你來我家，給你糖吃！

9.甜活兒家 晚上 日 內

幾塊黑黝黝的脆糖被扔在桌上，然后是一角錢紙幣。

甜活兒看著福來：喏，這些都給你—糖人兒也不收你的錢！

福來有些不好意思：我爸說了，不能白吃人家的……

甜活兒：不白吃，你跟我學做糖人，算你幫我，怎么樣？

福來拿起一塊糖放進嘴里，然后點點頭。

黑場，音樂起。

暗轉

小鍋冒著熱氣，小銅勺在輕輕攪動。

甜活兒畫外音：這火最要緊，這個糖呢，硬了不行，吹不動；這軟了也不行，瀝瀝拉拉的不成形……

疊化黑場

爐火發出熾亮的紅光。

火光映著福來紅潤的臉，他的眼睛反射著光芒。

甜活兒的眼睛里充滿欣慰：我們這一行，講究的就是手眼心氣火。

疊化黑場

福來揉捏著一團糖稀，被一雙大手拿了過去：這糖活兒，先在捏胎，薄厚一定要均勻……

吹起的糖人兒，旋轉揉捏中成型。

甜活兒畫外音：吹糖人的時候，心要平、氣要勻。講究的就是氣道，你要這糖人兒動，關節處就要加小心，一口氣大了，就吹漏嘍……

“噗”的一聲，福來的糖人兒吹破了。

黑場，二人的笑聲。

10.小鎮小飯館 日 內

成年福來低頭，苦笑著：其實我自己呢，也不算喜歡，當時就是為了多吃幾塊糖……當時主要是我爸，他不讓我學吹糖人兒，說那個沒出息……

11.小鎮街道 日 外

甜活兒挑著擔子從家里出來，不遠處就是大槐樹。

福來爸爸站在樹下，攔住了甜活兒。

福來爸爸把錢撂在擔子上：這是學費，還有欠你的糖人兒錢……

甜活兒滿臉唏噓：福來那孩子有靈勁兒，可別白瞎了一份手藝啊！

福來爸爸轉身：你別白瞎了自己的手藝就成。

甜活兒頹然地蹲在大樹下，糖塊兒和紙幣落在地上。

傳來福來爸爸的聲音：明兒，福來就去縣里念書了！

12.小鎮小飯館 日 內

洋鐵皮：其實你走了后，他還是沒甘心，又找過幾個孩子要傳手藝，可是跟你一樣，沒人愿意學。當然他沒找過我，因為我笨……

成年福來：其實我這次回來，是為了我的一個立項，也是省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協會的委托，專程找田老，是要請他出山的。可是，誰承想……

福來低頭垂泣。

洋鐵皮眼圈也紅著：走了有倆月了吧。他走的時候，就趴在那個挑子上。聽說費了好大勁兒，才把他扒拉下來……

福來痛苦地抱住頭：這個事兒怨我啊，半年前就立項了，可是我……

洋鐵皮：現在啊，人人都忙，這事兒也怨不得你。只是，也難為他老人家了，真的是愛這份手藝啊！頭些年，他還常挑擔子出來，免費給孩子吹糖人兒。但是被人給攔著，說是食品衛生不合格……從那兒后，就沒怎么再見到他！

福來忽然抓住洋鐵皮的手：兄弟，你得幫我辦件事兒……

洋鐵皮點頭：好！

福來：我想到老人家的墓地去看看！

洋鐵皮：好。

福來：還有，帶我去買些糖！

13.墓地 日 外

山坡上，墓碑前佇立著兩個人影。

音樂起。

福來畫外音：盡管田大叔不喜歡 “甜活兒”這個稱呼，不過我還是想這樣稱呼他一次。在那個物質貧乏的年代里，他的“活兒”，曾經帶給我們那么多的甜蜜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