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鑫森
當下的報刊文字及人們的日常話語中,常會出現“人在旅途”“人在路上”的語詞,表述著一種強烈的生命行走、奔向理想佳境的家國情懷,令人心旌搖動。人的一生,正如長長的旅途,山高水遠,有坎坷也有平順,有陽光也有風雨,立志精進者,必達目的地?!澳牬┝执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保ㄋ巍ぬK東坡《定風波》)
旅途迢遙,不可能一躍而至,于是途中便有亭、驛、邸、旅舍以供人食宿與休憩。正如唐人李白在《憶秦娥》詞中所稱:“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惫糯拇舐愤叄喔羰镆婚L亭,相隔五里一短亭。宋代的無名氏在《題壁》一詩中唱道:“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最分明?!钡亟浖吹貓D,上面標示著可以歇足的“長亭短驛”的位置。
從一種文化意義上來解說當下的“人在旅途”,即是我們所從事的不同領域不同崗位的正業。而“長亭短驛”則可引申為我們的業余生活,除食宿之外,可以娛樂、游玩,可以聽風賞月、栽花種草,可以買書、藏書、讀書、著書。正如陽衛國先生在關于株洲第四屆讀書月事宜答記者問時所說的一句話:“讀書真是天下第一等好事。”
衛國先生與我為忘年交,有著共同的業余愛好,因書而結緣。他自謙地說:“首先,我是一名機關干部,不能算是純粹的讀書人,也不敢以讀書人自居,最多能算是一個喜愛讀書的人。”(《讀書,是天下第一等好事》)在我看來,他的“喜愛讀書”,從童稚伊始,一直堅持到進入盛年;從小學、中學、大學校園的學子,到成為機關干部爾后擔任縣、市領導要職,在繁忙的學業與公務之余,始終熱衷于訪書、藏書、讀書、著文。他把讀書作為自己的一種生活方式,因讀書而陶冶性情、滋養精神、增長智慧,并在自己的主業中予以印證與提升,使之相得益彰。
當我細讀衛國先生行將付梓的《書長書短》一書時,直覺書香撲面而來?!叭嗽诼猛尽笔撬麣椝冀邞]的主業,而“長亭短驛”的業余生活,卻是與書常相廝守。我想起民國時著名學者羅振玉的一副書齋聯:“寄懷楚水吳山外;得意唐詩晉帖間?!?/p>
《書長書短》收錄長文短制四十五篇,共十余萬字。就體例而言,大多為散文、隨筆之屬。前者如《兒時讀書》《一中瑣憶》《登云陽山有感》《別紅樓》《特里爾“朝圣”記》《父親的母?!贰队肋h的先生》等。而隨筆諸篇,或書評,或文史考證,或序、跋,或關于出版與書刊的雜議,或對書人書事的尋蹤覓跡,內容豐富,異彩紛呈,如《國外暢銷書一瞥》《大學校園悄然興起馬列原著熱》《聞一多與璐珈山》《舊書業憂思錄》《東山書院與<夢溪筆談>》《<醴陵的孔雀——袁昌英>首發式致辭》等。但每一篇都與讀書的題旨相關。正如作者的夫子自道:“平時很少和人談及讀書的話題,倒不是擔心別人說自己附庸風雅。我一向認為,讀書應該成為現代人一種基本的生活方式,就像我們時時要呼吸、天天要吃飯一樣。我們會有多少閑暇去談論空氣和米飯呢?”(《兒時讀書》)
衛國先生的散文,在敘事、抒情的氛圍中,總不忘拾掇與讀書有關的情節和細節,這在有意無意中強化了行文的文化品格,可堪點贊?!兑恢鞋崙洝分姓劦剿斏险Z文課代表,并負責為全班同學去圖書館借書的欣喜之情,以及課余購買到打折書《阿列霞》的心滿意足?!顿I書瑣記》《購書珞珈》中描敘了他在武漢大學中文系求學時,于休息日走訪校內校外的書店、書屋和小書攤,購到許多好書的感人場景;畢業離校時,共有藏書四百多冊,“整整裝滿了六個大箱子”?!妒穫鞯绿詴洝?,是作者作為中國青年文化傳媒工作者赴美培訓訪問團的成員,抽暇訪問紐約歷久資深的全球最大的舊書店——史傳德書店所寫的散文,文中對店名的闡釋、書店的格局、圖書的陳列以及他的選書、購書,皆有生動描寫,讓人如入其境。
在以讀書為主體內容的隨筆中,因作者多年來,在購書、藏書、讀書、評書中深得此中三味,視域寬闊,學養豐盈,思維細致而靈動。且在行文中注重文學性的強化,張弛有度,搖曳多姿,不板滯,少學究氣,讀之賞心悅目?!稏|山書院與<夢溪筆談>》,本屬一篇考證茶陵東山書院建制始末及《夢溪筆談》版本源流的學術文章,但作者在夾敘夾議中,不忘點綴現場的具體描寫和適度的抒情,使文體變得鮮活起來。如:“歷史上的茶陵書院教育盛極一時,至清代,茶陵的書院數量竟居湖南各縣之首。從茶陵縣城沿S320省道往東北方向二十公里左右,便到了東山村?!瓟蛋倌昵斑@里曾有過一個在中國書院史及中國印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東山書院,《古迂陳氏家藏夢溪筆談》等一批珍稀古籍,就出自這個普普通通的村子?!薄扒安痪?,腰陂鎮的黨委書記劉曉偉帶給我一張在東山村東山書院遺址所拍攝的照片。照片上,已經看不到任何房舍,只有一片在陽光下茁壯生長的綠油油的水稻。數百年前,這里曾書聲朗朗,而現在,只聽見蛙聲陣陣。歷史風云變幻,歲月滄海桑田,東山書院見證了這一切。”
《書長書短》中的散文、隨筆,只是一種粗略的劃分,其實兩者之間不過各有側重,其意蘊一脈貫傳,難以真正地區別開來。這也是衛國先生行文的一個特色,我個人就很欣賞。
古人曾說:“購書不難,藏書為難。藏書不難,讀書為難。讀書不難,用書為難?!币蛐l國先生十幾年來供職于株洲,他與上級及同事們,一直熱情倡導保護歷史文化遺存,營造株洲的讀書氛圍,提升株洲的文化品位,以促進經濟的繁榮發展。衛國先生公務繁忙,屬于他的業余時間也很有限,但他對于讀書卻一直初心不改。更重要的是他的讀書往往能結合他的正業,獲得一種文化視野,營釀一種人文情懷,殊為不易。此書中的一些篇目,寫于他任職茶陵縣期間,如《登云陽山有感》《別紅樓》《<李東陽評傳>出版感言》《<歷代茶陵書院>后記》《東山書院與<夢溪筆談>》等,既是他讀書的心得體會,又對擴增茶陵的知名度、促進旅游事業的進展頗有裨益。
在《登云陽山有感》中,作者寫道:
“在中國古代幾千年文明史中,徐霞客大概是唯一以行走于大地為己任、以踏遍千山萬水為畢生追求的知識分子?!?/p>
“讓信念的光芒照耀我們的心靈,也照耀我們的前路。再大的困難也不能讓我們躺下,再多的坎坷也不能讓我們停步?!?/p>
誠哉斯言!
人在旅途,長亭短驛伴書香!這是我讀完《書長書短》的一點體會,不知衛國先生以為然否?
是為序。
2016年秋于株洲無暇居